三、技术大一统，名不副实

在政治上实现了大一统之后，为了更有效地管理这个新生的大一统国家，秦始皇在技术上也进行了一系列的统一工作，主要通过标准化来保证国家秩序的稳定和高效运作。如今我们常把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作为秦始皇技术统一的标志，历史和考古学家也基本证实了他确实做了这些事。然而，回到这个问题的根本，我们需要反思几个关键点：首先，这种统一是大一统国家必须走的道路，并非秦始皇独创；汉朝乃至历朝历代的大一统政府都需要实施这样的标准化工作，其他民族和地区的封建帝国也不例外。秦始皇的成就，不算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功绩；其次，技术统一的工作并不是秦始皇一时之功，这一传统甚至在秦国及其周朝之前就已开始，若将这些成果归于秦始皇，显得过于片面；最后，秦朝的历史仅仅持续了15年，这段时间里，秦始皇在技术统一上到底能发挥多少作用，值得商榷。实际情况是，由于统治时间过短，秦始皇的作用并没有那么显著。

技术统一的内容很广，通常我们提到的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是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几项。其他方面的技术统一资料较少，而且这些工作相比之下也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因此我们通常会将书同文、车同轨和统一度量衡视为技术统一的代表性工作进行讨论。然而，秦朝的历史短暂且资料匮乏，即便是在这三方面，也很难对其做出全面透彻的理解。

1.书同文

在诸多技术统一工作中，书同文是我们能找到相对更多资料的一个方面。尽管至今我们依然无法追溯到完全的源头，但至少可以从历史碎片中窥见一斑，部分拼图得以拼凑出其全貌。因此，在技术大一统的叙述中，书同文是一个可以代表的范例，能够很好地为我们分析技术统一的过程。

（1）继承先辈标准化成果 秦始皇时代的书同文并非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进行文字书写的标准化努力，也不是唯一的一次。从史料来看，我们可以确认，在秦始皇之前，至少还有一次全国性的文字统一尝试。《汉书·艺文志》记载，周宣王在位时，曾要求太史对当时的通用文字进行整理，编成《史籀》十五篇，作为统一的课童字书，向全国推广。这无疑是一次有影响力的文字统一尝试，且其执行力度较强，影响深远。

其实，文字的统一程度往往与国家的统一程度紧密相关。商朝时期出土的甲骨文虽然呈现出地域性的差异，但依然保持了一定的一致性。在当时，文字的统一主要取决于国家是否统一——一个国家不统一，即便有君主试图统一文字，效果也会受到很大限制。但即使没有强力的君主推动，随着社会生活和生产的需要，国家内部的文字也会自然而然地趋于统一。

既然周宣王已经在公元前6世纪左右做出了重要的文字统一努力，秦始皇的书同文又做了些什么呢？在周宣王统一文字之后，历经约600年的分裂与战乱，秦始皇建立了统一的政权并推动文字统一。秦始皇实施的书同文工作，主要是对这些差异化文字进行再次规范，而非重新创造一套全新的书写体系。因此，秦始皇的书同文，实际上是一项承上启下的工作，远没有某些史学家所称之为再造河山般的艰巨任务。

秦国的文字和其他六国的文字，都是从周朝的文字发展而来，虽然各国有所变化，但依然可以归类为周秦文字体系。这意味着，秦朝的文字虽然有自己的特色，但与之前的书写体系仍有很强的相似性。根据现代学者的研究，秦简中近50%的文字与商代的甲骨文有直接的联系，31%的文字来自西周金文，而剩余的部分主要来自春秋和战国时期的文字。这也意味着，秦朝的士人即使没有统一文字的政策，读商周的文字也不会感到太困难。

此外，秦国和其他六国之间一直有文化和商贸上的交流。例如，在秦国与楚国的文化交流中，楚国的文字特征也时常出现在秦朝的简牍上。这表明，文字的统一不仅仅是秦朝政府的单方面输出，也有地方文化的反向影响，甚至随着秦朝的灭亡，楚国人民在某些地方重新使用了楚国文字。

（2）继承前人工作

秦朝的文字统一工作，并不是从秦始皇时期才开始的。它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经历了秦国历代君主的持续努力。秦始皇的书同文只是这项工作中的一环，它的作用相对有限。事实上，秦国的统一文字工作早在秦始皇之前就已开始，尤其在秦国征服其他地区后，已经在这些新占领的土地上推广了秦国的书写标准。在这些土地上，秦国的文字通过官方文书和政策法规得以推广，逐渐影响到被征服地区的社会生活。

在这种过程中，秦国不仅在自己的领土内推进文字统一，也面临着被征服地区对原有文字体系的适应与反弹。举例来说，里耶秦简中，有不少带有楚国文字特征的记载。这表明，在秦朝灭亡之后，楚国文字重新成为了一些地区的主要书写形式，反映了文字统一的复杂性和渐进性。 （3）力度有限 尽管秦始皇实施了书同文政策，但实际上这一工作并没有进行彻底的改革。秦朝所推行的小篆文字，并未涉及根本性的创新，而是基于西周的传统文字进行一定的简化与调整。因此，所谓的书同文，不过是对西周文字规范的延续与优化，而非一次划时代的变革。尤其是李斯等人对文字进行的省改，总体上是沿用前代文字体系的基础。 书同文的实施，虽然在当时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但其实际意义和影响，不能过分夸大。它只是技术统一的一个环节，并且并未在文字史上产生深远的革命性变化。 (4) 文字统一的副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字的发展经历了一个重要的变革阶段——隶变。这一阶段标志着从篆书向隶书的过渡，最终奠定了现代汉字的基础。尽管秦朝也进行了一定的文字统一工作，但其主要的努力集中在小篆的推广，并没有对隶书的演变产生重大影响。实际上，隶变的过程是在战国末期就已经开始，直至汉朝时期才完成。秦始皇的书同文政策，在这一历史变革中几乎无足轻重。 从历史遗存来看，战国末期的秦国已经开始出现了隶书的雏形。隶书逐渐取代了篆书，成为了主流书写形式。这一变革与秦始皇的书同文并无直接联系，反而在后来的汉朝得到了更广泛的推广和完善。因此，秦朝的书同文政策，更多地是对文字标准化的一个简单承接，而非一次颠覆性的变革。 （5）总结 书同文是技术大一统中一项非常具有象征性的工作，但它并不是秦始皇独创的伟大成就，而是一个继承和发展的过程。秦始皇的书同文政策，虽然在当时具备一定意义，但在更广泛的历史进程中，它的影响力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