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志是研究成都4500余年文明史和2300多年建城史的重要史料和宝贵文献。在古人先贤留存的百余种成都旧志中,影响最大的当属常璩所著的《华阳国志》。如果说《华阳国志》记述的成都距离我们过于遥远,内容略显单薄,那么清末成都人傅崇矩所著的《成都通览》则为我们读懂近代成都提供了更为鲜活真切的样本。
傅崇矩(1875—1917),成都简阳人,以70余万字巨著《成都通览》,完成对清末成都社会全景式梳理与抢救性记录,为城市留存下不可复制的时代印记。
《成都通览》1909年首册刊印,1910年八册成书,聚焦清末新政(1901—1909)时期,以细致笔触记载传统内陆省城向近代都市转型前夜的成都风貌,将这一时期成都的空间肌理、市井烟火和时代变革尽数描摹,堪称“清末成都百科全书”。
那么,《成都通览》关于成都到底主要写了什么?百余年前的老成都在傅崇矩的笔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定格“两县共治”的城市格局
傅崇矩在《成都通览》自序中明确:“成都为省垣,成都、华阳两县附郭”,点明全书记述的核心是成都、华阳两县共治的省城城区(城墙内全域),但范围不止于城墙之内,还涵盖周边近城和乡场,完整勾勒出清末成都“城区—近城—乡场”的圈层结构,以及两县同城共治的独特城市格局。
傅崇矩绘制的《新订成都街道二十七区图》
清末成都的地理范围,和今日成都截然不同。1909年尚无“成都市”建制,《成都通览》所记的成都,实为成都、华阳两县共管的省城及周边属地。公元前311年,秦国始设成都县,为蜀郡治所,县名沿用到1952年撤销,历时2263年;公元758年,唐朝添设华阳县,形成两县附郭、同城共治的格局,华阳1965年撤销,县名沿用1322年。1922年两县城区合并设市政公所,1928年成都市政府才正式成立。
《成都通览》载“暑袜街:自南较场至北较场,为成都、华阳两县分界之街,街东属华阳,街西属成都。”清晰标注当时两县以暑袜街、青石桥、君平街等为界,西北属成都县、东南属华阳县。书中又记,成都城墙“高三丈”“周二十二里三分,东西相距九里三分,南北相距七里七分”,按清末度量衡换算,绕城一周约12.84公里,较今成都一环路少不足7公里;城墙东西跨度约5.35公里,南北跨度约4.43公里,精确还原当时省城的空间规模。
1949年,成都县、华阳县行政区划示意图 来源:成都市情网
城区记载上,全书详录516条街巷的方位、里长、功能:督院街、盐道街一带为行政中枢,府县衙门聚集;春熙路前身(民间称为衣铺街)、盐市口一带为商业核心,茶馆酒肆遍布;皇城坝一带为文化重地,书院会馆林立,尽显两县共治空间格局千年延续的脉络。
近城记载上,聚焦城墙之外关厢区域:西门外水碾成群,为全城粮油加工枢纽;南门外渡口码头林立,承载水陆往来交通功能;东门外菜园连片,供应城市日常蔬食;北门外寺庙道观错落,是市民祈福休憩之地,生动还原清末成都“城郭相依、山水相融”的生活图景。
乡村记载上,收录成都、华阳两县所属乡场,如成都县的青羊场、苏坡场、天回镇,华阳县的中和场、石羊场、太平场等,记载乡场的赶集日期、主营商品和商贸往来,清晰呈现清末成都对周边的辐射带动作用。
描绘烟火人间的社会民生
《成都通览》最具魅力之处,在于对清末成都民生百态的细腻描摹,从衣食住行到婚丧嫁娶,从物产商贸到娱乐休闲,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老成都生活长卷。
饮食方面,全书收录川味菜肴与小吃1328种,留存下关于回锅肉、麻婆豆腐等经典川菜最早的文字记载。街头的小吃价格品类亦清晰可考。原文载:“锅魁有和糖、椒盐、油旋子、白吉子、糖饼子五类,四文钱一枚,七文钱两枚”,书院街酥锅魁“六文钱一枚”,皇城坝牛肉面“价分十二文、十六文两档”;盐煮花生“九文钱十堆”,米花糖“每封九文”,豌豆糕、虾子糕等油炸品仅一、两文可购得,市井烟火跃然纸上。
商贸方面,记载当时成都有茶馆454家、理发店619家、收荒匠714家,尽显“商铺行帮林立,市集夜市不绝”的繁华景象。书中梳理商业街区分布、行业会馆职能与商贸运行规则,详述陕西会馆、湖广会馆的地域影响力,盐商、绸缎商、票号商经营模式,以及各类商品的价格和税收细则,完整呈现清末成都的商贸生态与行业百态。
风俗方面,详录岁时节令、婚丧嫁娶、民间风俗:正月青羊宫花会游人如织,端午锦江龙舟竞渡热闹非凡。书中记:“正月初九日方出灯,十六日止”,耍龙灯“由两人舞狮,十余人舞龙,所经之处,观众投钱嘉奖”,儿童“争相购买响簧”。还涉猎方言俗谚、戏曲游艺,“清唱洋琴赛出名,新年杂耍遍蓉城”,再现清末成都人的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
人口方面,记载“现今之成都人,原籍皆外省人”,省籍构成统计为“湖广25%、陕西10%、云贵15%、江西15%”,直言“土生土长之成都人,百不存一”。《会馆》篇载“省城湖广、江西、陕西会馆最宏”。《方言》篇记“成都方言杂楚语、赣音”,印证移民迁徙对成都方言、饮食文化与城市多元气质的塑造。
观察时代变革的城市转型
《成都通览》编撰于清末新政(1901—1909)推行之际,书中对近代化变革的详实记载,成为观察成都从传统省城向近代都市转型的重要窗口。
新政实施上,立足1909年成都现状,记载清末新政在地方的落地实践:建立现代警察制度,初设6正局38分局,后扩增至52居所,明确警政巡防、户籍核查等职责;创办新式学堂,引入现代教育理念和课程体系;革新市政设施,推进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这些记载均为研究成都近代化进程的珍贵一手资料。
西学东渐上,收录“华洋书报流通处”等西学传播机构,记载电影、照相等“舶来品”传入成都后的推广和普及,记录市民对新事物的好奇、接受与适应过程,呈现传统社会与近代文明碰撞融合的鲜活场景。
社会批判上,傅崇矩跳出单纯史料汇编的局限,以改良者的视角审视社会积弊,专设“当禁革及应改良”篇目,直言批判官场陋习、迷信之风,针对性提出规范官衙断案、严查变质茶食、革除陈规陋习等建议。这种“记录+批判+思考”的编纂方式,让全书超越文献本身,成为映照传统社会向现代转型阵痛的时代镜像。
《成都通览》以“官民兼顾、城乡贯通”的记载范式,全景式留存清末成都社会的完整风貌,是研究成都历史的“必读书”。翻开此书,是与百年历史的深情对话,亦是对城市根脉的深切感悟。遗憾的是,因诸多原因,傅崇矩之于成都的历史贡献宣传不足,《成都通览》之于城市的独特价值挖掘不深。相信随着文化强市建设向纵深推进,更多机构聚力研究、创新活化,《成都通览》必将由“学术冷门”蝶变为“大众热读”,为成都文脉传承赋能,为文旅深度融合助力,为城市文化繁荣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