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商、茶厘总局与屯溪公济局的成立

茶叶贸易是清代徽州商人经营的主要行业，近人陈去病在《五石脂》中说：“徽郡商业，盐、茶、木、质铺四者为大宗。”民国《歙县志》的记载印证了陈去病的说法：“邑中商业，以盐、典、茶、木为最著。”道光中叶以后，随着茶叶外销，也就是“洋庄”茶的盛行，茶叶贸易取代盐业，成为徽州商帮经营的主要行业。同盐业一样，茶叶是明清时期国家专营的商品，商人只有取得官府认可，纳银获得茶引（引票），方能从事贸易。道光以前，徽州茶叶出山，皆在休宁县屯溪镇办理茶引，除茶引银外，徽州茶商还要交纳名目繁多的捐税。同治元年（1862）之前，徽州茶叶每引为100斤，每引征收茶引银三钱、茶厘银三钱、茶捐银六钱、公费银三分，共一两二钱三分；同治元年，两江总督曾国藩制定皖南茶税章程，每引改为120斤，缴引银三钱，捐银八钱，厘银九钱五分，公费银三分，共银二两零八分，所有茶叶税厘，均由“督辕颁发三联引票、捐票、厘票，随时填给，不得于三票外多取分毫”。同治二年，曾国藩要求茶叶每引加捐库平银四钱，共缴银二两四钱八分。之后，在运输途中缴纳的捐税又复增加。光绪二十三年（1897）任歙县知县的何润生在《茶务条陈》中详尽地陈述了徽州茶商所缴纳的名目繁多的捐税：“歙、休、黟之茶均由新安江行运浙境之威坪，首卡每引抽厘捐二钱。光绪二十一年为始加抽银八分，又另抽关税银一钱，杭引课银三分四厘。再由威坪运过浙江绍兴府属，始达宁波，逢卡验票，不复重抽。抵宁波后，即在宁波新关，每百斤预完出口全税银二两五钱……婺源洋庄绿茶、祁门洋庄红茶均由鄱阳湖运抵江西之姑塘关，每百斤完常关税银二钱六厘，规费银七分。抵九江新关，仍须预完出口全税银二两五钱，此洋庄茶现在完纳课厘税之定章也。至内销，如茶朴、茶子、茶梗、茶末等类，不完落地总税，惟逢卡抽厘而已，过屯溪厘卡每百斤各抽厘钱一百文，街口厘卡抽厘线一百文，浙之威坪厘卡抽厘钱三百余文，严东馆厘卡抽厘钱一百五十余文，杭属厘卡抽钱三百余文，嘉属厘卡抽厘钱一百五十余文，此内销本地茶抽收厘金之定章也。”沿途逢关层层盘剥，之前曾国藩所定“三联票之外不得多取分毫”之“定章”亦成一纸具文。

负责抽收徽郡六县及池州府石埭县和宁国府太平县茶叶税捐的机构为皖南茶厘局，由两江总督曾国藩于同治元年创设，初设于休宁县屯溪，所管八县均设分局，徽郡尚有太厦巡检衙门、深渡分卡、街口分卡之设，逢关查验过秤。而皖南茶叶抽收厘金，当在茶厘局创设之前。据罗玉东所述，安徽厘金始于咸丰七年（1857），创办人为胜保。有学者经考证，认为是办理皖南团防事务的张芾于咸丰五年创设皖南茶厘。且不论创设的具体时间，皖南茶厘在一开始就由两江总督府直接管理，拨归江南充饷。

同治元年创设皖南茶厘局，已有茶叶每引所收捐银六钱之定章，相关资料未载此捐银用项。光绪十五年（1889）四月，屯溪茶业公所以花翎四品封职孙华梁领衔的十四位绅商，向休宁县太厦巡检司、休宁县、皖南茶厘总局、徽州府等衙门具禀，发起成立屯溪公济局，禀文称：“窃查省会之区向设善堂，施棺施药，俾死者不暴露、疾者得安全，诚善举也。屯镇为休邑之冠，各行业既备且多，四方穷民来觅衣食者踵相接，竭手足之劳，只以谋其口体。一遇疠疫流行，病无以医药、殁无以棺殓者所在多有。职等触目伤心，不忍坐视，爰集同人，仿各善堂成规，于本镇下街地方设立公济局，按年五月起至八月止，延请内外专科，送诊送药，棺则大小悉备，随时给送。所需经费非宽为筹置恐不济事，现经茶业各商慨然乐助，每箱捐钱六文，禀由茶厘总局汇收，永为定例。每年计有六百千文，即以此项为正款经费，其余酌量劝捐，随缘乐助，共襄善举。屯镇以茶业为大宗，此后遇有应办善事，即于此局公议，以归划一。”茶商们所捐每箱六文，显然不是每引六文的“捐引钱”，而是专为屯溪公济局善举所捐“正款经费”。皖南茶厘总局在“示谕”中援引茶商们的禀文，其中有云：“屯镇茶业向无公所，此后遇有茶帮事宜，即于此局公议。”由此可知，屯溪公济局在实施善举的同时，也履行着茶业公所的职能。而上述捐钱，由茶厘总局征收，亦可知屯溪公济局对于茶厘总局的依赖性。发起成立公济局的十四位茶商均有功名，如花翎四品封职孙华梁、花翎四品封职洪廷俊、国学生江人铎、监生俞国桢，为婺源县人，民国《重修婺源县志》记载了他们创办公济局、立茶业公所的义行。

屯溪公济局成立之后的第四年五月，即光绪十八年（1892），以屯溪震茂茶号领衔的三十余家茶商，分别向皖南茶厘总局、徽州知府禀告街口巡检司收取陋规事：“光绪十七年，奉部咨饬整顿茶务，蠲除额外之征，以苏商困案内，蒙前局宪吴胪列应兴革各条，详奉制宪刘、抚宪沈批：查街口巡检所收箱茶每引规费钱十五文及每船挂号钱一百六十八文，仰候札行藩司转饬，以本年为始，永远裁革，不得再有前项名目，倘敢仍前需索，定行撤参。至每引之十五文，饬即拨归公济善局举办保婴在案。兹届徽茶开运之期，前月有屯号公泰和、源源福等箱茶运至街口，被现任巡检张派差将茶船扣留，仍前需索。”经皖南茶厘总局和徽州知府再次查禁，将街口巡检司在当年四月之后所收陋规钱查明，如数追出，拨归屯溪公济局。据瞿同祖的研究，陋规费在各级官府中都是不可动摇的惯例，而且人们已经接受其作为行政制度的一个必要环节。每引规费钱十五文及每船挂号钱一百六十八文，是之前所述茶引、茶厘、茶捐定章之外的陋规费，此项陋规费是在屯溪公济局成立之前就已存在，即令是在抚宪禁革之列，亦仍“勒索如故”，茶商们如果不是借助屯溪公济局的名义，是很难禀呈官府查禁此项陋规费的。

节选自张佩国《不负桑梓：清代绅商与地方善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