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2月18日电 题：马，何以成为东西相通的“精神标杆”？

中新社记者 韩禹

放眼全球，很少有生物能像马一样，在不同的文化坐标系中，同时被推向神话与哲学意义上的高地。从黄河之滨的“龙马负图而出于河”到希腊半岛的“飞马珀伽索斯”，马总是连接凡俗与神圣、原始与文明的桥梁。

在中国的重要哲学源流《易经》中，马的定位被提升到了宇宙论的高度。

《易经·说卦》以三字道出马的形而上学之义——乾为马。乾是天，是阳。这意味着，在中国先民眼中，马不仅是驮载辎重的动物，不仅是以速度压缩时间和空间的力量，而且是一大宇宙基本意象在人间的化身。而儒家伦理视角下，良马须具备“忠、勇、仁、智”等品德，是意志与秩序的结合体，是“君子”人格在动物界的完美投射。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内页及“马”字。 中新社记者 易海菲 摄

《庄子·逍遥游》云：“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以“野马”之形喻世间万物为“气”吹动，瞬息万变。公孙龙则以“白马非马”揭开了一场名与实的争论，第一次借“马”迈入纯粹的语义逻辑思辨领域，引得后世诠释无数。

跨越欧亚大陆，在古希腊哲学里，柏拉图同样借马之意象，展开对人类灵魂的剖析。

在《斐德若篇》中，柏拉图将灵魂比作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其中一匹马代表着“激情”、另一匹代表着“欲望”，作为马车夫，应理性调适自己的灵魂中的激情和欲望，达到平衡状态，唤醒真正的“自我”。

在希腊神话中，从美杜莎血泊中诞生的白色翼马珀伽索斯(Pegasus)，则象征着灵感的飞升。它在赫利孔山用马蹄敲开了希波克里尼灵泉，滋养了缪斯女神。在这一语境下，马是“神圣疯狂”与“智性觉醒”的媒介。

古希腊文物阿提卡晚期几何纹双耳瓶上的马纹样。 中新社记者 易海菲 摄

古印度文化中，马也具备特殊的含义。吠陀时期，马不仅代表力量与速度，还被视为宇宙秩序(Rta)的体现。《梨俱吠陀》描述道：“马的灵魂升于天，马的力量连结天地。”

印度宗教哲学进一步将马的意象精神化、内省化，如《卡陀奥义书》中就有将人的感官比作马，心念作为骑手的著名寓言。印度瑜伽哲学进一步将这种譬喻发展阐释，比喻身体像马车的马，心智是马车夫——未被驾驭的感官如同失控的野马，将生命引向迷失，而通过智慧控制心智与感官，方可将灵魂引向解脱的彼岸。

关于马的跨文化认知，缘何出现某种一致性？

在第二届浪琴香港国际马术盛典上，一名泰国骑手驾驭马匹越过障碍。 中新社记者 侯宇 摄

这种普遍的赞美，可能源于一种认知结构：马是“被驯服的自然力”。它保留了荒野的原始脉动，却愿意将其转化为人类文明的助推器。这种共生关系，赋予了马一种超越物种的“优雅的服从”。马在哲学上完美平衡了“力量”与“秩序”。它的肌肉线条蕴含着原始的暴力，但它的鬃毛与步态又展现出极致的优雅。这种对立统一，可视为人类文明进程的缩影：在高尚的意志与精准的理性指导下，驾驭原始的欲望。

可以说，马的正面形象，本质上是人类对自身理想人格的投射。人类赞美马，实际上是在赞美一种能够被理性指导、又不失热血与炽情的生命意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