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耒阳市大市镇长塘村,四岁时父亲便去世,跟着母亲一起生活。家庭条件贫困,母亲也未能让我继续读书,直到小学只上了半年。1955年,我19岁,在受到哥哥刘炎的影响后,决定参军。哥哥当年是国民党的兵,跟随部队去台湾,后来从台湾到北京,最终在傅作义将军的部队担任营文书。1949年,他随傅将军起义,调入军政大学学习。因为常年生病,无法担任重职,他于1951年转业回家。哥哥回家后,常跟我提起部队的好处:能够吃饱饭、学文化、练胆识、见世面,这让我产生了参军的念头。 1955年1月,我在耒阳入伍,经过一个多月的新兵训练后,被分配到21军63师187团机炮连当战士。那年农历三月初一,我随部队一同进入朝鲜,这一天也恰好是我的生日,因此我始终记得入朝的时间。21军接替了15军,担负起朝鲜东海岸的防御任务。到了1955年10月,部队移防朝鲜西海岸,接替24军在肃川地区进行海岸防御。 在西海岸,我们机炮连参与了帮朝鲜挖防空洞的工作。当时,朝鲜的百姓生活十分艰苦,而我们部队在当地的各种建设用地都需要向政府缴纳费用。比如修公路、建营房占用了农田耕地,就要向朝鲜政府支付相应费用。我记得是按照每平方米3元朝鲜券的标准计算的。我们部队的食物大多来自国内,每餐基本上就是高粱米、馒头或大米饭,生活条件非常艰苦。 我们挖防空洞的工作很辛苦。山上都是坚硬的石头,要用炸药爆破才能开凿。开凿后的山洞需要进行装修,洞壁和通道都要涂抹混凝土。我们使用的水泥是从国内运来的最好的水泥,配合水、沙子和卵石搅拌后才能使用。卵石大多来自山里和河里,泥土附着很重,必须先清洗干净才能搅拌入水泥中。清洗这些卵石非常耗时,每一块石头都需要一个个手工刷洗。 有一天,我看到一堆竹子堆在地上,突然想起了家里用竹刷刷锅的情景。我心想:为何不利用这些竹子做竹锅刷来清洗卵石呢?我曾在家里跟篾匠学过做竹制品。于是,我拿起柴刀,把一根粗竹子劈成短段,再把其中一端劈成均匀的竹条,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竹锅刷。拿着这把自制的竹锅刷,我开始清洗卵石,效果果然比用手刷要好得多。战友们见了纷纷夸赞,说刷得又快又干净,还纷纷要求我做更多。 我见大家喜欢,就继续做了十几个竹锅刷。渐渐地,大家开始用这种竹刷清洗卵石。经过大家的实际使用,战友们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刷条太软不容易清洁,刷条太细又容易断裂。我根据这些反馈,改用更粗的竹子,竹条不劈得太细,做出来的竹锅刷更加结实耐用,清洗起来也更高效。后来,团里的领导来看工作,看到我们用竹锅刷清洗卵石,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方法,决定在其他连队推广使用。我也因此受到了团部的表扬。 我们住在朝鲜老百姓的房子里。战乱中,许多房屋被炸毁,战后我们帮忙为他们重建房屋。房屋简陋,屋顶是茅草,四壁是木板。为了更好地与朝鲜人交流,我们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朝鲜语,比如吧里吧里意为快快跑,阿是吧里指大嫂,以及瞟克机(水瓢)和田克机(辣椒)等日常用语。
在春季,我们会帮助朝鲜农民进行耕种,战友们到田地里插秧、除草,穿着军装做着和朝鲜农民一样的工作。在那个时候,朝鲜的药品极度匮乏,很多生病的人因为无法及时得到治疗而不幸去世。我们部队的医生也会主动到当地村民家中进行义诊,很多重病患者因而得到及时治疗,成功地保住了性命。 1956年,我被任命为三班班长。那年,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作为班长,我对自己要求严格,工作上不怕脏不怕累,班里有战士生病,我总是第一时间送饭去照顾他们。病号饭通常是一碗白米粥,加上一勺糖,我亲自把粥端到战士床前,喂他们喝完。 有一天晚上,我正坐在灯下给家里写信。那时,朝鲜的农村已经恢复了供电,都是战后志愿军帮忙修复的。突然,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有人用朝鲜语大喊。我赶紧和几个战友走到门口,看到隔壁房子起火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因为房子是木板搭建,屋顶是茅草,火烧得相当猛烈。战友们立刻开始提水灭火。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房里的电灯忽明忽暗。我想到,电线可能会被火引燃,造成更大的火灾。我急忙抓起桌上的剪刀,打算剪断电线,以避免火势蔓延。然而,当我把剪刀对准电线时,电线猛地发出一道弧光,剪刀被电击飞,我也直接从桌子上摔倒在地。房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坐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战友们冲进屋里,急忙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费力地爬起身,告诉他们是因为怕火蔓延,才去剪电线,结果被电击了。大家关切地询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说:没事,没事。 很快,火被扑灭,战友们点起蜡烛,找到了那把剪刀,已经被电击成了两半。事后我才意识到,剪刀是铁做的,导电性强,我用它剪电线完全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幸运的是,没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1958年4月,我在朝鲜退伍,回国后被安排到黑龙江省萝北县萝北农场工作,驾驶拖拉机。年底,我请假回耒阳探亲,因为母亲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我便没有再返回黑龙江。此后,我一直留在耒阳,先后在大队和生产队担任会计。在采访结束时,刘老提到,除了近两年政府颁发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他早年的入伍证件已经被小偷偷走了。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充满了遗憾和无奈。我们告诉他,尽管证件丢失了,但他依然是名抗美援朝的老战士,谁也不能否认他曾经参与过援建朝鲜的工作。我们钦佩刘老和战友们的国际主义精神,它像星辰一样镶嵌在历史的天空中,永远闪耀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