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5日傍晚,克里姆林宫屋顶那面镰刀锤子旗缓缓降下。
全世界都在盯着这一幕。
普通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群穿西装的人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很多人以为,苏联的终结是一场意外。
不是的。
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天盼了很久。
红旗落地那一刻,莫斯科的街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人茫然,有人痛哭,有人沉默地走在雪地里。
可在克里姆林宫附近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一批人正在签文件、打电话、重新划分利益版图。
这批人是体制内部的"老面孔"——部长、厂长、局长、银行负责人。
也就是说,亲手埋葬这个国家的,恰恰是曾经发誓要保卫它的人。
美国学者大卫·科兹花了多年时间做调查,走访了大量前苏联官员,得出一个结论:苏联的终结不是来自底层的反抗,而是来自上层的主动选择。
因为在旧体制下,这些人只能"管理"财富,不能"拥有"财富。
权力不能传给儿子,别墅不能写自己的名字。
一旦退休或者失势,什么都没了。
这种焦虑在80年代末达到了顶峰。
很多高层表面上还在喊口号、作报告,私底下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换一种制度,手里的权力能不能变成可以留给后代的真金白银?
答案是可以。
前提是,旧制度必须倒下。
所以当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撕开了口子,这些人不是去缝补裂缝,而是拼命把口子撕得更大。
他们不是改革的受害者,而是改革最积极的推动者。
1991年7月,苏联通过了《私有化法》。
戈尔巴乔夫在给西方七国领导人的信里写得很清楚:第一步,把八成中小企业卖给私人;第二步,轮到大型国企。
注意这个顺序——先小后大,先试水后下重手。
这套方案谁来执行?还是那批"老面孔"。
于是一幕魔幻的场景出现了:部委变成了公司,部长变成了董事长,财政局长变成了银行行长,物资局长变成了交易市场的老板。
换了个头衔,换了张名片,人还是那些人,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
叶利钦上台后,事情加速了。
副总理盖达尔负责放开价格,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主席丘拜斯负责分配财富。
理论上,这是一场"全民分蛋糕"的盛宴。
每个公民都能领到一张面值一万卢布的私有化证券,当时这笔钱够买两辆伏尔加轿车。
很多老百姓拿到证券那天,确实高兴了一阵子。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所有人一记重拳。
价格放开之后,通货膨胀像洪水一样席卷了整个俄罗斯。
1992年当年,通胀率飙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老百姓手里的证券迅速贬值,两三年后,一万卢布只够买十公斤香肠。
普通人慌了,急着把证券脱手换成现金。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前官员、厂长经理、以及一些地下经济的老手,正在以极低的价格大量收购这些证券。
就这样,私有化证券以惊人的速度向少数人手中集中。
最终的结果是,在完成股份化的国企里,九成小股东加起来持股不到一成,而顶端那一小撮人握着绝大多数股份。
一个本该"人人有份"的改革,变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财富转移。
俄罗斯后来的调查显示,那些在私有化中拿到大企业的"新老板",绑大多数都是前苏联的官员和负责本企业私有化的"红色厂长"。
他们拿到这些企业靠的不是商业头脑,而是体制内部的关系网。
有人做过统计,俄罗斯曾出售的大量国有企业,平均售价低得离谱——一个拥有数万名工人的大型机械厂,卖价只相当于西欧一个面包作坊。
丘拜斯后来自己说了一句大实话:经济改革的目的,就是要做到转型不可逆转,让国家的法律和政策制定得符合快速致富的那批精英的利益。
说白了,游戏规则是玩家自己定的。
裁判和运动员是同一拨人。
这种局面发展到极致,就是1996年的那场大选。
叶利钦的支持率跌到了谷底,俄共候选人久加诺夫的声势如日中天。
叶利钦慌了。
于是在克里姆林宫,一场秘密会面发生了。
参加会面的是七个人——七个掌握着俄罗斯经济命脉的金融巨头。
别列佐夫斯基,联合银行的掌门人,后来控制了多家电视台和报纸。
古辛斯基,传媒大亨,手里握着俄罗斯最有影响力的商业电视频道。
霍多尔科夫斯基,尤科斯石油公司的老板,曾经只是莫斯科一所大学的团委干部。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全都是从旧体制里长出来的。
有的当过研究员,有的干过共青团工作,有的是国企管理层。
没有一个是白手起家。
他们的第一桶金,无一例外来自体制转轨时的那个巨大的"灰色地带"。
这七个人和叶利钦达成了交易:寡头们出钱、出媒体资源,帮助叶利钦连任;作为回报,叶利钦默许他们继续瓜分国有资产。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棋叫"债转股"——政府没钱了,就拿最值钱的石油和天然气企业做抵押,向这些寡头借款。
到期还不上,这些资源就"合法地"归了债主。
叶利钦连任成功了。
可俄罗斯的普通老百姓,得到了什么?
到1999年,超过八成居民多年积攒的存款被彻底清零。
失业率一度突破两位数,大批工人下岗,煤矿工人多次走上街头抗议。
曾经人人有工作、人人有住房的社会,在短短几年间变得面目全非。
那些寡头呢?
他们住进了莫斯科郊外鲁布廖夫卡的豪宅区,雇着成百上千的私人保安,开着进口豪车,在伦敦和戛纳之间飞来飞去。
一个曾经宣称"消灭剥削"的国家,在终结之后,制造出了世界上最极端的贫富分化。
寡头们的好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
别列佐夫斯基流亡伦敦,最终在浴室里被发现死亡。
古辛斯基辗转多国,最后定居以色列,低调度日。
霍多尔科夫斯基被以经济罪名逮捕入狱,尤科斯帝国土崩瓦解。
还有人在不到十年间从超级富豪变回了一无所有,搬到莫斯科郊外60公里的乡下,种地为生。
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这场国家级的财富重新分配中,真正的输家始终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有一个人值得单独说几句——雷日科夫,苏联末期的部长会议主席。
他是极少数没有在剧变中为自己捞取好处的高层之一。
大卫·科兹在1992年和雷日科夫做过一次长谈,发现这个人是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对改革最终走上了另一条路感到无比痛苦。
可惜,在那个年代,像雷日科夫这样的人太少了。
绝大多数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脱下了公仆的外套,穿上了资本家的西装。
有人后来总结:苏联的终结不是制度的失败,而是守护者的背叛。
当一个体制内部最有权力的那群人,不再相信自己所守护的东西,开始盘算如何把公共财富装进私人口袋时,再强大的国家,也经不起这种内部的掏空。
这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一个国家的命运,归根到底取决于管理者是否真正和普通人站在一起。
红旗落地已经三十多年了。
莫斯科的冬天依然很冷,但那段历史留下的教训,比寒风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