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妹趁春节从外地赶回祖宅，在仅剩一面的门框上举起春联合影。这是中国过年短视频故事里的一页。@不好意思了

兴奋、疲劳又依依不舍的春节假期过去了。

这也意味着，无论农历还是公历纪年，本世纪的前四分之一都已走过。

日常像河水一样流走，所幸人们留下了很多影像和文字记录。

我分析了今年春节前后人们发布的3000余条过年短视频，试着从这些时常晃动、偶尔失焦的画面里，记录中国人集体书写的“年”究竟长什么样。

“年”的第一个含义是回家。博主@Erany 拍了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归乡画面，视频下面来了数千条评论。人们写老家、写家人，写自己在外面打了一年工，行李箱已经拉坏了一个轮子。

如果把这些评论里反复出现的词连成网络，会发现它们大致指向三种关于为何回家的情结：归属、疲惫和亏欠。疲惫连着身为游子的辛苦，亏欠连着父母与孩子。归属其实很难命名，跟“根”“传统”有关，是不需要理由的冲动，和方言一样，被土地和血缘编进了身体里。

在外面待了一年，人们心里装着一笔模糊的账，大抵是欠父辈与孩子，也欠自己一场休息。于是山高路远，仍然要回去。高速公路上的车流，绿皮火车的走廊，后备箱的满满当当，最好带上猫狗一起回家。在我收集的短视频片段里，将近四成拍的都是赶路人的返乡记录。

@是生哥呀 整理了人们带上宠物回家过年的情景

赶路的过程，人们最接近幸福。到达后，过年的烟火气也会一股脑跑出来。

烟花和鞭炮是最先被听见的，这也是除了返乡之外被拍下最多的过年事件。然后是晒团圆饭桌上的年菜，晒舞龙队和英歌舞，晒集市上的年货摊位，以及和姐妹骑电瓶车20公里去镇上买蜜雪冰城。漫山遍野找祖坟、讨红包把铁盆磕得咣咣响，都有人拍下来。

甚至有人专门拍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内容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合影时反复调整位置，家里的小狗也要来到“C位”（中心位）拍照，大家都在笑。

@秋水 伊人 家拍摄新年全家福，小狗找了中心位置坐下

中国春节的底色仍然是乡土的。超过四分之一的视频拍摄于农村院落和乡村，随后是城市街道和家庭客厅/室内。因为长辈健在，还住在老宅子里，鞭炮就在院坝里放，灶台就烧着柴火。其次才会是县域，或者带上父辈反向过年待在大城市。

三代同堂的画面最多。过年期间，让人们连在一起的往往是发出叮叮当当声响的孩子，特别是当隔代人的话题已经匮乏的时候。孩子会把沉默搅碎，把一家人拧成了一股热闹的绳，知道还有新故事可讲，即便养育辛苦。

@别怕 我在 一家人看着孩子起舞，光亮洒落在孩子脸上

也有些镜头只对准自己。骑着摩托车赶路回家，或者拍摄过年不回家的个人vlog（视频日记），点上平常没舍得点的外卖，手机架在对面，好像在和某个不在场的人一起吃。热闹是一种过年的方式，享受孤独也是。

很多人想回家，也有不少人怕回家。

数千年的时间，“家”被编织成中国人最基本的精神单位。你既是独立的一个人，也是家族谱系上的一个节点。过年回家，两种身份的重叠交织带来喜怒哀乐。

@你没事吧 和父母吵架后打算提前离开，但又被家里的老人留住

短视频记录下这种复杂。最常见的过年神情是微笑和大笑，加起来占了四成多。相伴的就是泪水，如悲伤，或者笑中带泪，跟离别有关，跟遗憾有关，或者就是明确的亲友冲突，乃至愤怒。还剩下一些面孔是安静的。

身体动作也是如此。燃放朝向天空，拥抱朝向彼此，还有很多奔跑——差点赶不上车、被村里的鸡鸭追着跑，以及终于看见了想见的人，把一整年的想念折叠成了几步路。再往后是举杯欢庆、拍摄、挥手、学着跳抖音上的流行舞蹈。人们会用手做很多事情：揉面、切菜、贴门联、拱手，直到挥别。这些动作所生产的符号与器物，说到底都是讲述同一个意思：庆祝并珍重。

到了初五初六，就要开始道别。我从关于回家和离家的短视频中提取了背景音乐，看人们往返的路上都在唱着什么歌。过年回家的视频里，出现最多的是毛不易的《无名的人》，“当家乡入冬的时候，列车到站以后，小时候的风再吹过”，过年回家源自乡情与童年的引力。赵雷的《我记得》、毛不易的另一首《一程山路》也常用，会配在即将抵达家乡的路上。另外还有《驿动的心》《有爱就不怕》《人世间》贯穿各中情境。歌单的情绪底色是辛苦、感慨、归来。

离家的视频里面，有些歌换了，但也有歌还在。排在第一位的是《不想做朋友》，歌词很好用上：“走了？走了。其实我不洒脱，只是装英雄”，最常出现在取下充电器、合上行李箱的那一刻。《你的楼兰》在外打工、让孩子留守在家的人常用。《一程山路》、《我记得》在离家歌单里再次出现，只是搭配的画面从期待变成不舍。总体而言，人们还是爱唱毛不易的歌，唱那种普通人的、难以言说的、时常涌上来的情绪。

当返程的歌声也停下来，年就真的结束了。另一条热门视频下面，六千多条评论在讨论同一件事：年过完了，是什么感觉。排在最前面的是“热闹”，但其实人们说的是热闹的消散——“越是在热闹的时候，人们越是心里感到一种悲凉”。跟“做梦”一样，也跟“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也跟年轻人长大后，害怕亲密、害怕失落有关：“短暂的热闹之后是漫长的孤独。”“每次大家庭聚会后的那种冷清感，一点也不喜欢。”年的结构从来如此：短暂的密集团聚，然后是漫长的离散。只是这一代人比父辈更善于命名这种感受，也更愿意把它说出来。

@为爱痴情易拉罐 过完年离家，家里的爷爷在挥别后泪流满面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人们留不住新年结束，新年也难以留住新一代奔波的人。人类抗衡时间是螳臂当车，“年”的含义也会在不同世代手上流转，有些东西不变，但变化一定是常态。

费孝通1947年写《乡土中国》，描述的是一个以土地为根、以血缘为纽带、以熟人社会为运行逻辑的乡土。如今，00后开始走向社会，这个生于互联网兴起、长于中国稳步发展之下的群体，对“老家”的感情和父辈很不一样。许多人的方言已经不太流利，迁移与融合几乎是注定的生命主题。自由是空前的。孤独也是空前的。

但也正因为站在两个时代的接缝处，两代人对记录都有着近乎本能的冲动——他们隐约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些年，是乡土中国变化的现场。

这是我喜欢过年看短视频的地方，它们记录了稀松平常的不变与变化。我们不一定对一个只有寥寥点赞的家庭视频感兴趣，但那些笑容和眼泪像是真的，局促与沉默也是真的。当一个村妇学会按下录制键，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的除夕切片也被封存了，这是像琥珀一样的东西。

年过完了。烟花早晚会灭，团圆本来就短。莫言写过，小时候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年，觉得春节是一个遥远的、很难到达的目的地；大人却在一旁感慨。长大之后才懂，同一个年，在等待它的人那里是甜的，在送走它的人那里是涩的。但不管甜涩，到了腊月，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家的方向看。

这大概就是年最朴素的意思：不是留住什么，而是永远有得期待。

海报设计：王亚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