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二十三日，紫禁城东华门旁，寒风凛冽。这里，停着一对尸体，一男一女，已然是冰冷的亡魂。几个太监忙碌着为这对死者装殓。东华门，作为一座皇城的象征，却成了这对龙凤死者的停放地，似乎格外讽刺。令人惊奇的是，男尸竟只穿了双空靴子。这是为什么？太监答道：凤不裹头，龙不裹脚。那对死者，正是紫禁城的前主人——崇祯皇帝与他的皇后周氏。此时，整个大明帝国似乎已完全崩塌，历史的车轮滚过了他们的尸骨，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 四天前，李自成带领农民起义军攻入北京，彻底摧毁了大明王朝的统治。而作为这场浩劫的见证者之一，李自成亲自走进了皇宫，只想见一见老对手——崇祯。然而，他所发现的，是被斩杀倒地的袁妃与年仅15岁的长公主。李自成感叹崇祯对妻女的残忍，指示将她们送回宫中调养。对于崇祯，他并没有太多的仇恨，甚至略带同情。当有投降的大臣在新主面前诋毁崇祯时，李自成反而愤怒地斥责他们，说这些人辜负了崇祯对他们的信任。然而，崇祯的去向始终成了他心中的一块疙瘩。为了平息心头的疑虑，李自成发布了悬赏令，表示要找到崇祯的尸体：献者封万户侯，首告赏金千两。

两天之后，李自成终于在万寿山找到了自缢身亡的崇祯，以及忠诚的太监王承恩。或许是为了以帝王之礼来显示自己真正掌握天命，李自成决定为崇祯夫妇安葬。然而，令人尴尬的是，李自成的热心与明朝官员的冷漠形成了鲜明对比。最后一科（1643年）进士、庶吉士周钟，在路过崇祯灵柩时竟不屑一顾，径直策马而过。历史记载中，在东华门装殓崇祯时，唯一痛哭不止的明朝官员是兵部主事刘养贞。满朝文武百官，竟只有一个处级官员为大明的皇帝送终。 贰 那么，其他的官员在哪里呢？他们可忙着辞旧迎新，忙着谋划在新朝中占得一席之地。李自成不必再为礼葬崇祯去收买人心，特别是官心，因为大部分明朝的官员已经默认站到了他这一边。这一切，不妨以项煜的态度为代表。项煜，天启五年（1625年）进士，在崇祯时期，以言辞激烈、诤谏上书著名，展示了自己忠君爱国的形象。可是，当李自成的大军进入北京后，项煜的门生黎志升投降了李自成，且被重用。李自成进京后，黎志升力推项煜为相。眼看着自己将从一个厅级干部直接跃升为国级重臣，项煜当众表示：大丈夫名节既不全，当立盖世功名，如管仲、魏征！

意思很明显——既然节操已经碎了一地，干脆学习历史上的二主臣管仲和魏征，功名利禄面前，何必拘泥于忠诚。可是，李自成最终只是给了项煜一个从五品的太常寺丞，负责宗庙祭祀这一清水衙门职位。项煜失望至极，乘机逃去南方，想要混入南明政府继续为官，但最终被驱逐。 而另一位官员，王孙蕙的演技则更加高超。北京陷落的前三天，他痛哭流涕，誓言殉国。然而，随着李自成的军队进京，王孙蕙便安慰家人：不要怕，我早有定心丸。他挂上了一条黄布，写着大顺永昌皇帝万万岁，并邀请同僚一同投降，鼓励大家一起争取开国的机会，迎接新朝的到来。 叁

那么，士大夫中的新人表现又如何呢？崇祯十六年（1643年），明朝选出了最后一批进士，这批人本应肩负重任，成为国家的栋梁。但可悲的是，许多人并不忠诚，也没有担当。只要胜者一方能给他们权力，他们就立刻转向，迅速投降。不少进士投降李自成后，又纷纷投降满清，甚至有人沦为三姓家奴。例如，杨廷鉴，明朝最后一任状元。他出生在南直隶武进，殿试时，提出取士先品行，而后文辞的理念，得到崇祯的赏识，授予翰林院修撰。然而，当李自成进京后，杨廷鉴投降，并被任命为弘文院编修。清军入关后，他便逃回南方，最终以病拒绝了清朝的任命。 陈名夏，探花，曾经为翰林院修撰，先投降李自成，又投降满清，最终在清朝升职为吏部尚书，成为正国级的大员。然而，他的顺风顺水的官场生涯，却因党争而迎来悲剧，最终在顺治十一年被处死。 而周钟，作为明朝最后一批进士中的一员，形象更为典型。李自成进京后，周钟跑去牛金星住所，递上门生帖，并上表称：崇祯独夫授首，万姓归心。周钟的言辞更是极尽奉承，直夸李自成为比尧、舜而有武功，迈汤、武而无愧德。当有人质疑李自成太过暴力时，周钟却理直气壮地表示：太祖初起亦然。这无异于为革命的暴力正名，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肆 魏藻德，明朝最后的首辅大学士，曾经在崇祯十三年参加殿试，崇祯曾问他：今日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魏藻德回答：知耻。因此，崇祯将其钦点为状元，并迅速提拔为首辅。然而，当李自成进京后，他问魏藻德：何不殉死？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魏藻德不仅没有羞愧，反而堂而皇之地回答：方求效用，哪敢死？ 魏藻德的态度令人感到震惊，但这其实并非个别现象。明末，士大夫阶层的道德沦丧达到了极致。表面上的忠诚和节操，往往只是政治资本，成为了党争的工具。在这种环境下，士人们的所谓名节早已变成了博弈的筹码，官员们以忠诚为幌子，口口声声训诫别人，实际上早已为了自己的利益与生死之间作出了抉择。

伍 对于士大夫来说，投降并非只是为了一个朝代的更替。明末的动荡，远比单纯的改朝换代更为复杂。崇祯的死，确实意味着一个朝代的灭亡，但更意味著一种历史的崩塌。李自成和满清的胜利，似乎预示着历史上无法逆转的命运。在这场历史大戏中，士大夫们的选择，让历史的行程变得更加曲折，也让他们自己陷入了不可预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