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是我国第一部详细叙述历史的史书,尽管它采取了编年的形式,目的主要是记述事件与言论,并未专门将人物作为叙事的核心。然而,在这部史书中,仍然不乏生动的人物形象,尤其是女性角色,尽管她们的身影相对较少,总数也不过一百多位,其中有三十位左右得以展开叙事。与《左传》不同,《列女传》则是在《史记》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模式基础上,首创了以女性为主角的史书,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女性专史。由于它具有明显的女教性质,并受到后世统治阶级的推崇,这部书逐渐演变成了一本规范女性行为和价值观念的教科书。 《列女传》被分为七个部分:母仪传、贤明传、仁智传、贞顺传、节义传、辩通传和孽嬖传。前六传都是对女性的赞扬与歌颂,而最后一传则专门批判那些犯有不当行为的女性。穆姜作为一位历史人物,被列为孽嬖传的反面代表,与末喜、妲己、褒姒、宣姜、文姜、哀姜、骊姬、夏姬等人一同被列入其中。
根据《左传》的记载,穆姜的一生经历了三个重要阶段:守礼、僭礼和反思。她是《左传》中唯一一位同时精通《诗经》和《周易》的女性,堪称奇才。 1. **《列女传》中的穆姜** 在《列女传》里,刘向将穆姜称为缪姜,他解释道,穆姜聪慧却行为乱子,因此缪字用来强调她的错误。有注释者认为,穆字有谬的意思,意味着穆姜的一生充满了过错。但从先秦的传统来看,穆常常是用来作为一种美谥,表示她的人品高尚、温文尔雅。刘向之所以将穆姜称为缪,显然是想突出她的过失。 《列女传·鲁宣缪姜》中记载,穆姜与叔孙宣伯(名乔如)勾结,企图废除季孟,篡夺鲁国的政权。晋楚战争爆发,宣伯离开鲁国赴鄢陵出征,穆姜则告知他必将驱逐季孟,这一举动被视为背叛。宣伯最终退兵,而穆姜与宣伯进一步与晋国建立联系,为自己带来更多权力。这一段记载与《左传·成公十六年》中的历史事件基本相符,但值得注意的是,《左传》是编年体史书,更多关注事件的记录,而《列女传》作为人物传记,插入了宣伯个人的行为,难免让人觉得在叙事上有所偏颇,甚至有意混淆历史事实。 对于穆姜在迁至东宫后反思自己的行为,《列女传》给予了否定的评价,认为她虽有聪慧之智,终不得掩其淫乱之罪。刘向还引用了《诗经》中的一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意思是说,男人的错误还有可辩解之余地,但女性的行为一旦出轨,就不可容忍。事实上,穆姜在宣伯被逐出鲁国之后确实曾深刻反思过自己的过错,并且她在后来的生活中再未做出过类似的错误行为。为何《列女传》中的刘向选择忽略这些反思,反而一味强调她的淫乱呢?这显然是刘向不愿意放过穆姜的缘故。 2. **穆姜形象变化的成因** 通过对比《左传》和《列女传》中的穆姜形象,可以看到两者在塑造人物时的巨大差异。《左传》中的穆姜经历了守礼、僭礼和反思三个阶段,是一个历史人物;而《列女传》中的穆姜则被重新塑造成一个负面的类型人物,只有乱的特征。这种变化不仅体现了左丘明与刘向对人物的不同创作理念,也反映了两个时代在社会风气和女性观念上的差异。 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儒家道德体系尚未建立。在那个时代,像蒸与报等破坏贞洁观念的婚姻习俗较为普遍,女性与他人私通并不罕见。在《左传》记载中,穆姜作为寡妇与宣伯私通,若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并不会遭到过多批判。而在《列女传》中,刘向却对穆姜进行了强烈的批判,视其为不忠不贞的象征。这其中的根本原因,显然是《列女传》作为一部女教书,它的目标是通过规范历史人物来建立一个适应时代的礼教体系。值得注意的是,刘向创作《列女传》的动机之一,就是通过对女性角色的规范性描述,提醒汉成帝注意后宫的干政问题。他希望通过这部作品劝诫统治者,避免陷入嬖幸女宠的困境。但问题在于,穆姜虽有不检点的行为,但她并未造成严重后果,为何要将她列为孽嬖?对此,可以从两个角度进行解释。首先,刘向可能部分归咎于穆姜,认为她的行为促成了宣伯后来的灾难,这也体现了女祸史观——认为坏男人的背后往往有一个更坏的女人。其次,作为一名儒家文人,刘向核心的任务是维护礼教,穆姜一旦越礼,就难以容忍,哪怕她之后做出反思,也无法改变她的孽名。 这些背后的思想差异,不仅让我们看到两个历史时期在女性地位和行为规范方面的巨大差异,也折射出儒家礼教文化如何在历史上影响了对女性人物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