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乾德三年,赵匡胤把平蜀收缴的金帛财物一箱箱搬进刚刚设立的封桩库时,对身边近臣说了一番话:石晋割幽燕以赂契丹,使一方之人独限外境,朕甚悯之。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直。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这个计划后来被无数人评说,有人夸他老谋深算,有人嫌他畏敌如虎。封桩库,究竟是智慧还是怂?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看赵匡胤攒钱的时候在干什么。封桩库设立那年,宋朝刚刚灭掉后蜀,正在对南汉、南唐磨刀霍霍。此后的十几年里,宋军先后平定荆湖、灭南汉、收南唐,把南方富庶之地一块块收入囊中。封桩库里的钱,正是从这些缴获和财政结余中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赵匡胤对弟弟赵光义说得明白:中国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帑藏空虚。必先取巴蜀,次及广南、江南,则国用富饶矣。他打的算盘很清楚:先吃饱饭,再打架。封桩库不是怂的证明,而是耐心的体现。
这个耐心不是凭空来的。赵匡胤接手的是五代留下的烂摊子,五十三年八个姓,国库早就空了。他亲眼见过柴荣北伐,知道契丹的斤两。柴荣四十二天收复三关三州,眼看就要拿下幽州,人却病倒了。那一仗赵匡胤全程跟着,辽军撤退时的从容、幽州城防的坚固,他都看在眼里。换个人坐在龙椅上,可能会被柴荣的胜利冲昏头,觉得契丹不过如此。可赵匡胤没有。他知道柴荣输的不是仗,是命。自己有没有那个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把家底押在一场赌局里。
所以封桩库本质上是一道保险。赵匡胤不是不打,是要等打得起的时候再打。他把每年节余的钱财存进去,打算攒到三五百万之后,先派使者去谈判。能赎回燕云最好,燕云十六州本来就是中原的,用钱买回来不丢人。赎不回来,这笔钱就拿来招兵买马,买辽兵的人头。他连账都算好了:辽兵十万,以二十匹绢购一辽兵首级,费二百万匹绢可尽灭之。这不是怂,是用经济账来解军事题。
再看契丹当时的实力。辽国拥兵三十万,以骑兵为主,占据燕云地利,宋军以步兵为主,劳师远征胜算几何?赵匡胤不是不知道,他太知道了。他在位期间两次进攻北汉,一次趁北汉内乱,一次御驾亲征,两次都打到太原城下,两次都被契丹援军逼退。这说明什么?说明连太原这根硬骨头都啃不下来,拿什么去打幽州?如果当时他像弟弟后来那样仓促北伐,高梁河那一仗可能提前二十年就打了,输得可能更惨。
封桩库的悲剧,在于它生逢其时,却死非其时。赵匡胤活着的时候,这笔钱一直在涨,可他没来得及用。开宝九年,他五十岁,身体硬朗,封桩库里的钱已经攒了不少。那年十月他召弟弟赵光义喝酒,兄弟俩喝到半夜,赵匡胤送弟弟出来时,拿着玉斧戳地上的雪,说了一句好做,好做。第二天天亮,他就死了。
赵光义登基后,先是把封桩库并入内藏库,算是继承了这笔遗产。可他没学哥哥的耐心。太平兴国四年,他灭掉北汉后,不顾全军疲惫、粮草不济,执意北伐契丹收复燕云。七月的某一天,宋军在高梁河与辽军展开决战,结果从大好局面瞬间崩盘,赵光义本人屁股中箭,坐着驴车一路狂奔逃命,把十几万大军扔在身后任人宰割。这一仗,把柴荣踹开的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从此以后,封桩库里的钱再也没用来赎燕云,而是变成了赏赐军队、赈济灾荒、填补财政亏空的钱袋子。到了宋神宗年间,王安石想用封桩库的钱赈灾,还被文彦博以祖宗之法拦了一道。等到靖康之变时,这座本该用来收复燕云的宝库,最后被金人洗劫一空,成了亡国的赔款。
所以封桩库是智慧还是怂?答案很清楚。赵匡胤攒钱的时候,南方还没打完;赵匡胤攒够钱的时候,他自己死了。那些嘲笑他怂的人,后来仓促北伐,输得干干净净。封桩库的失败不在于这个想法错了,而在于那个最懂怎么用这笔钱的人,没来得及用。他用耐心攒下的那笔钱,最后便宜了一群不懂耐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