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土还在,名字早没人提了,谁还记得这底下埋的是一整个朝代。
2026年开春,我跟着村里人去景县安陵镇后村看了几座老坟包,最高的那个有七米多,站在底下抬头看,顶上野草晃得人眼晕。旁边新立的水泥墓碑上贴着红纸,写着2025年腊月的日期,跟这些夯土堆挨得很近,但谁也没觉得不妥。
当地人管这儿叫“十八乱冢”,其实一共就十五座,最大的那几座是封家的。我问过村口晒太阳的老汉,他说他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儿放羊,那时候坟包比现在还高,树也更多。后来1948年挖出三百多件东西,有瓷瓶子、小陶人,还有几块刻字的石头,字是魏碑体,硬邦邦的,现在都收在省博和国博里。
最老的一块墓志是公元521年的,写的是封魔奴,人死在山西大同,九年之后才运回来下葬。最晚的一块是721年的,贺知章写的,那会儿唐朝都快过了一半了。也就是说,从北魏到唐玄宗,这个家族连续两百多年,一辈接一辈,就埋在这片地里。不是乱埋,是认准了地方,死也要回来。
墓志上写的官名挺吓人——司徒公、尚书右仆射、征东大将军……都不是虚的,翻《魏书》《北齐书》真能对上。有个叫封隆之的,史书说他当过三次冀州刺史,结果墓志上刻着四次,多出来那次,以前谁都不知道。
去年考古队又清理了一座没动过的侧室,出土了一件青瓷莲花尊,肚子鼓鼓的,上面雕了莲花、飞天、还有一条小飞龙。化验说瓷土是本地的,不是从南方运来的,说明北朝时候河北一带自己就能烧出这种高级货。不是学南方,是真能造。
陶俑衣服也看得出变化。早些年的文官俑戴的是平顶小帽子,后来帽子后沿越长越高;那些骑马的武士,有的戴鲜卑式皮帽,有的穿短打胡服。不是随便捏的,是照着当时人怎么穿、怎么改、怎么混着穿,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现在这儿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铁丝网围着,门口立着1961年的石碑,风刮得字都有点糊了。可村里人还是照样在封土边上埋新坟,说是“沾点老门第的气”。没人刨,也不算破坏,就是自然地长在了一起。
贺知章写的那方墓志,去年在故宫特展上我见过真迹。字是墨写的,纸有点黄,但“封祯,开元九年卒”这几个字清清楚楚。他死那年,李白刚三十出头,正在山东游荡。
封氏早就没人了,连姓封的在景县也不多。十五个土包还在,风吹雨打,草绿了又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