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经常能刷到一些带着泛黄复古滤镜的老照片,展示着上世纪70年代伊朗的“摩登时代”:繁华的德黑兰街头,打扮入时的女郎穿着超短裙,皇室成员的限量版跑车塞满车库,中产阶级开着洋车去里海度假。
看着这些照片,再看看同样流传甚广的民国名媛身穿高定旗袍、出入百乐门的影像,很多人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是一个自由、开放、经济腾飞的“黄金时代”。
但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思想滤镜。这个和我们相距万里的中东国家,像极了一面折射历史的镜子。
透过伊朗巴列维王朝这短短54年的兴衰,我们换个视角,刚好能看清曾经的民国到底为什么会走向垮台。
咱们得先看看这个巴列维王朝是怎么来的。
在1921年之前,伊朗还是卡扎尔王朝的天下。那个王朝的末代君主是个出了名的“活浪子”,骄奢淫逸,正事一点不干。国家国库空虚,老百姓饿着肚子,这位国王想出的招数居然是找俄国人借钱。借了外债之后,他一分钱没花在救国救民上,全拿去欧洲逍遥快活、挥霍一空。
这种极其昏庸腐败的局面,自然招来了外部列强的瓜分。一战时期,英国和俄国基本把伊朗当成了自家后花园,疯狂攫取资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叫礼萨汗的哥萨克军人出现了。他在英国人的支持下发动政变,把那个“活浪子”赶下了台,自己登基称王,建立了巴列维王朝。
这开局,和咱们近代史上那些靠着洋人支持、军阀混战起家的买办政权何其相似。他们从一开始,骨子里就带着对西方列强的严重依附性。
新国王上任三把火,礼萨汗确实想干出点名堂。他看着隔壁土耳其世俗化搞得风生水起,也想把伊朗从一个传统的宗教农业国,强行拉进20世纪的现代化社会。
但是,他面临的基本盘是什么样呢?当时伊朗大概1500万人口,农村人口占了85%,文盲率高达80%,国民人均年产值只有可怜的60美金。更要命的是,全国98.5%的人口都是虔诚的穆斯林。
在这个大背景下,礼萨汗开启了他的“强力改革”。
一个国家要改革,哪怕是一个公司要调整架构,最核心的第一步应该叫达成共识。你得跟大伙儿说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改,改了之后日子怎么变好。
但礼萨汗根本不管这一套。他凭借手里的军队和国家暴力机器,搞起了极其激进的世俗化。他强令关闭宗教学校,公开鼓励女性摘下头巾,甚至派出“生活警察”上街,看到谁穿传统罩袍就直接撕碎,还要毒打一顿。对于国内的不同意见,他一律取缔,知识分子稍微抗议一下,就要面临流亡或死亡的威胁。
这80%的文盲老百姓,祖祖辈辈的生活习惯和信仰都来自《古兰经》,你一夜之间让他们把几百年形成的传统全部扔掉,还不告诉他们为什么。这就好比按着牛头强行喝水,牛能不跟你急眼吗?
看到这段历史,我总会想起咱们国家清末的戊戌变法。两者在“脱离底层、缺乏共识”这一点上,简直如出一辙。
当年甲午战败,大清朝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光绪皇帝和康有为搞起了“百日维新”。在短短103天里,光绪帝密集发布了两三百条圣旨,从废科举到改军制,方方面面全要变。平均一天两三条最高指令,地方官根本反应不过来,这纯属朝令夕改。
当时,老太后的宠臣荣禄曾问康有为,这祖宗之法定了一两百年了,阻力这么大,怎么变?康有为的回答极其天真且狂妄:“杀几个一品大员,法即变。”
这种纯靠精英阶层在顶层拍脑袋、完全脱离实际社会土壤的改革,失败是必然的。晚清重臣李鸿章临终前曾感叹,自己一辈子都在给大清这座破屋子做“糊裱匠”,东拼西凑糊得表面光鲜。但究竟决定不了里面是什么材料,遇到大风大浪,纸糊的面子一捅就破。
伊朗的“里面”,就是那1500万有着根深蒂固宗教信仰的底层农民;民国的“里面”,则是千千万万被地主阶级和买办官僚盘剥得骨瘦如柴的劳苦大众。你不去解决“里面”的根本生存问题,光在表面上刷上一层现代化的绿漆,毫无意义。
到了小巴列维国王(礼萨汗的儿子)时期,伊朗借着卖石油赚来的钱,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白色革命”。
从账面上看,成绩极其亮眼。国民收入从60年代的不到100美元,飙升到70年代末的2200美元。女性获得了投票权和离婚权,大学里三分之一是女学生;国家建立了一套轻工业体系,甚至涉足原子能和电子工业。
老照片里那些流光溢彩的德黑兰街景,就是这个时期留下的。
但在这层光鲜亮丽的画皮之下,是令人窒息的社会撕裂与阶级压迫。
国王搞土地改革,从地主手里买地低价卖给农民。初衷挺好,但执行得极其粗暴。很多拿到地的贫农根本没有资金买种子和农具,种不出粮食只能破产。失去土地的农民拖家带口涌入城市,变成了城市边缘庞大的贫民窟群体。
德黑兰这座城市,聚集了全国15%的人口,却占有了全国一半以上的医生。精英阶层平均10个人拥有一部汽车,而偏远地区90个人才有一部。皇室成员在沙漠里耗费巨资,修建豪华城堡,只为庆祝波斯帝国诞生2500周年;而几公里外的贫民窟里,普通人家还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人物故事。
几年前被美国导弹暗杀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1957年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封闭山村。他的童年记忆里,全是对债务的恐惧。他父亲欠了政府大约100美元的贷款,为了这点钱,一家人整天愁眉苦脸。
1970年,还不到13岁的苏莱曼尼被迫辍学,跟着同乡跑到大城市德黑兰的建筑工地上做泥瓦匠,只为了还清家里的债。他们每天干着成年人的重体力活,赚取微薄的两块钱。大雪封山的冬天,一个好心的司机载着这两个连过冬衣服都没有的瘦弱男孩回家。一路上,司机咬牙切齿地咒骂国王:“在这个年纪,你们本该在学校里读书玩耍,如今却在陌生城市当苦力!他们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这就是70年代巴列维王朝最真实的切面。那些在中文互联网上留下摩登影像的名媛和精英,他们的高级红酒和限量版跑车,全部浸泡着广大伊朗劳动人民的血汗。
这不就是民国晚期的重演吗?四大家族和买办官僚在上海滩的大饭店里夜夜笙歌,讨论着去巴黎的航线;而河南的大饥荒里,老百姓在啃树皮、吃观音土。国民政府在北伐时曾许诺“平均地权”,最后却彻底背叛了底层民众,沦为吸血的利益集团。
为了压制日益沸腾的民怨,巴列维政府成立了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组织“萨瓦克”。这帮人在美国受训,对持不同政见者滥用酷刑,草菅人命。这手段,和当年军统特务在渣滓洞、白公馆里的做派如出一辙。
激进且不公平的改革,最终把社会所有阶层都逼到了国王的对立面。
农民因为破产失去了活路;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发现,国王给的只是消费主义的糖衣炮弹,没有任何真正的政治参与权利;而最愤怒的,是被动了奶酪、被剥夺了教育和司法控制权的宗教阶层。
这时候,流亡海外的宗教领袖霍梅尼看到了机会。他深知底层老百姓的痛苦,不断通过录音带向国内传递反抗的火种。他向民众承诺,推翻国王后会建立一个自由、平等的政府。
面对全国范围的大罢工和抗议,巴列维国王乱了阵脚。他时而派军队开枪镇压,制造流血惨案;时而又软弱地试图用金钱收买抗议领袖。这种进退失据,彻底耗尽了政府最后的信用。
连军队和政府官员都开始穿上代表抗议的黑袍。石油工人罢工,彻底切断了国家的经济命脉。1979年1月,众叛亲离且身患癌症的巴列维国王仓皇逃离伊朗,这个建立仅54年的买办王朝轰然倒塌。
一个脱离了本国实际、完全依附于外部势力、只顾少数权贵利益而将大多数国民弃之如敝履的政权,被人民抛弃是历史的必然。
回到我们开头的话题。不论是“民国粉”还是“巴列维粉”,一旦陷入那种对前朝虚幻的“思想滤镜”里,就很容易被几张光鲜亮丽的贵族照片蒙蔽了双眼,从而忽略了那几千万在温饱线上挣扎、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底层蝼蚁。
买办政权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服务于国外主子和自身集团的利益。他们身处与西方接壤的现代化孤岛中,制定的政策完全不接地气,也根本懒得关心国家和民族真正的未来。
看懂了巴列维王朝的覆灭,你自然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解放军渡江时,历史会做出那样毫不犹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