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掘单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

项目负责人

刘瑞

阿房宫遗址位于陕西省西安市西咸新区沣东新城王寺街道，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阿房宫是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为统一帝国而营建的朝宫，“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据前期勘探成果，阿房宫为东西长方形夯土台基，东西约1270、南北约426米，面积约54.1万平方米。

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联合组成的阿房宫与上林苑考古队，2025年在阿房宫遗址开展考古发掘，发掘点位于台基中部偏东，布设南北长152米、宽6.5米长探沟一条，延续往年工作成果，编号TG20。受布方区内两条现状东西向生产路的影响，发掘区分为北、中、南3段，发掘面积约1000平方米，本年度发掘的收获主要有四个方面。

阿房宫遗址位置示意图

阿房宫遗址2025年考古项目位置示意图

阿房宫遗址2025年考古发掘区航拍（自南向北）

阿房宫营建过程

（1）阿房宫台基内“硬面”

阿房宫台基北侧距今地表高9米以上，向南逐渐降低与地表连接。在1994年、2002年至2004年的阿房宫考古勘探、发掘中，已确定在台基之内分布有多层“路土”，判断其为台基夯筑过程中因运土时踩踏、碾压所致。

2025年发掘中，清理确认了上、下两层呈南低北高的踩踏硬面。受晚期破坏影响，上层硬面仅见于位于发掘区南端，其下6厘米~45厘米为下层硬面，在发掘区南端“合并”为一个硬面后，再向南仅存下层硬面。下层硬面在在台基外侧叠压于斜状花土之上，向北“穿入”阿房宫夯土，在发掘区北段的北部消失，发掘区内南北长140.5米。硬面均质地坚硬、有明显层状节理，下层硬面上可见多处东南——西北向车辙。

2025年阿房宫遗址发掘区南段西壁正射影像（局部，由东向西）

2025年阿房宫遗址发掘区南段西壁剖面图

TG20南段-硬面2全景照（自南向北）

TG20南段-硬面2车辙遗迹照（自西南向东北）

（2）台基分层分段施工

经对阿房宫台基夯土的局部解剖，确定阿房宫台基的营建采用上下分层、顺次分段的施工顺序。

发掘确定，以下层硬面为界，发掘区内的台基夯土分为上下两层。结合前期工作，其它地点的夯土分层更多。

以下层硬面为界，位于其上、下的夯土存在明显的东西向版筑痕迹。下层硬面之上的夯土（夯2）南缘之南，有被其南侧夯土（夯1）叠压的用于支撑北侧夯土（夯2）南壁夯筑的立柱柱洞和与立柱对应的“斜撑”柱洞，表明北侧夯土（夯2）早于南侧夯土（夯1）。在下层硬面之下，发掘区内确定的两条版筑线，将下层夯土分为3块。据柱洞位置等判断，下层硬面之下的台基底部夯土的南侧的夯土时间最早，依次向北。

TG20中段-夯2南侧版筑支撑柱洞遗迹正射影像（右为北）

TG20北段-夯4与夯3版筑界限及版筑支撑柱洞遗迹照（自东南向西北）

在发掘清理中，发现在下层硬面下的夯土中，存在同一夯层内东西侧不同的、南北一线的土色和夯窝分布差异，揭示出该“线”的两侧应存在至少两个不同的“施工队”，从东西两侧向“线”所在位置施工。一方面因用土来源的不同造成夯土颜色差异，一方面因夯打顺序有异而造成夯窝分布不同，最终在同一夯层内出现一条南北向的在东西两侧存在土色和夯窝分布迥异的线条。得以确认，营建阿房宫台基的施工人员被分为若干队伍，分区、分工、分块开展运土和台基夯筑。

TG20北段-夯4内部堆筑界限剖面照（自北向南）

TG20北段夯窝分布情况（由东向西）

确认阿房宫选址与水

2015年至2017年，考古队勘探发现，在阿房宫台基底部存在连续分布的大面积黑色淤泥所代表的水相沉积。淤泥的底部近台基边缘处浅而向内渐深，大体呈凹镜状。勘探确定，在阿房宫台基西缘以西、北缘以北均未见淤泥分布；东部据调查资料，台基东侧不远地表下即可见生土，无成片淤泥。在南缘向南200米之外即可见连续的生土。

经2025年发掘确定，在阿房宫台基之下的确分布一层淤泥。清理得知，台基底部的淤泥在经过一定清理后，淤泥的厚度大体相仿，约0.5米~0.6米左右；清除部分淤泥后，形成一由外向内、靠缘处较浅而近中心处较深的台基“基槽”。之后其内逐层向上夯打台基。

通过发掘，确定阿房宫营建前，该地是一处东西与阿房宫台基相仿、南北略宽的庞大“水池”，高大的阿房宫台基即位于该池的北部淤泥之上。

TG20北段-夯土底部黑色淤泥剖面照（自西北向东南）

TG20中段-夯5基槽剖面照（自东向西）

传统认为，阿房宫台基营建于凸出于地表的“郿坞岭”上，2025年发掘确定的阿房宫选址于水的特点不符合传统认为的大型工程建设应“因高就基”的一般规律。分析认为，阿房宫选址应与秦始皇政治理念等有密切关系。

阿房宫、秦咸阳城与秦关中轴线位置关系实测图

阿房宫、秦咸阳城与秦关中轴线位置关系示意图

据文献，秦以“汧渭之会”为西门、以渭河入黄为东门，有一条贯穿关中平原的东西轴线。而以阿房宫为基，可绘制一条北起关中最高峰嵯峨山、南抵秦岭脚下沣峪口的南北轴线。二者在泾河河道相交成关中平原的“十”字形骨架，南北轴线将关中平原一分为二，阿房宫选址于关中平原最宽阔处。而南北轴线的南端东西高山耸峙，正与文献所载阿房宫“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一致。经实测，泾河河道、阿房宫台基分别位于南北轴线的北、南三分之一处，从位置看，二者将南北轴线一分为三，即轴线南北的六分之二处，与秦人尚六之俗“隐约”相符。因此推测，阿房宫选址与水可能与轴线选择有较密切关系。

据文献，秦始皇陵在建设时曾“穿三泉”。据考古资料，在秦始皇陵地宫的南侧，存在一套规模庞大的阻水系统。其阻挡自秦岭而来的地下水进入地宫，从东西两侧导出。始皇陵营于地下水旺盛处的选址，虽与后世帝陵择“高敞”处不合，但恰与2025年阿房宫考古揭示其择址于水一致。

据文献，秦尚“水德”。无论秦阿房宫还是秦始皇陵的特殊选址，可能与此也有一定关系。当然阿房宫在建设前下挖基槽清淤预留一定厚度黑色淤泥将阿房宫“托起”的情况，或也与秦人尚黑有一定关系。

也就是说，阿房宫择址于水的违反“常理”，在不宜营建处开展大规模建设的情况，其实正是司马迁谓嬴政“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的真实反映。

确定发掘地点阿房宫南缘

在2002年至2004年开展的阿房宫考古考古中，因台基东部已被村庄占压而无法开展全面勘探和试掘，仅在中部通过发掘确定台基南缘。在2015年的考古勘探中，确定台基南缘并非直线而是有所转折。在2025年发掘中，在探沟南段北部清理出阿房宫台基的南缘立面，残高1.3米，其南侧为未经夯打、因长期碾压而较紧密的斜状花土堆积，南缘之南还清理出夯筑台基时的柱洞等遗存。发掘区内阿房宫南缘的确定，为下一步开展更精确阿房宫保护提供了新资料。

TG20南段-阿房宫前殿台基夯土南缘（自南向北）

唐代已为墓葬区

据文献，在秦二世而亡后阿房宫就再未有大规模建设。在早期测绘资料、考古调查资料中，台基上分布多座有较高大封土的唐代墓葬。在2025年有限的发掘区内，先后清理出多座小型墓葬。其中3座墓葬虽经后期盗扰，仍出土“开元通宝”、铁器、三彩、釉陶器等器物，为唐代墓葬。由此可知，阿房宫在唐代已成为一处小型墓地，杜牧《阿房宫赋》所描述的壮丽宏伟景象并非写实记录。

学术意义

经2025年发掘确定，对阿房宫台基的夯筑过程认识已可细化如下：

1.确认选址于此后，先排干该区域的原有水域之水；

2.据设计逐步清理池底淤泥，形成深浅不等的建筑基槽；

3.在底部保留相近厚度的池底淤泥后，向上开展台基夯筑；

4.分块开展阿房宫台基夯筑。发掘区内下层硬面之下顺序，是先南后北；

5.完成底部夯土夯筑，形成下层硬面。施工人员车辆由南向北，局部从东南向西北运土开展硬面上台基建设。

6.下层硬面之北和其上台基，由南向北运土，先北后南顺序向南“退”夯。

7.下层硬面之上的台基夯打到一定高度后形成上层硬面，继续开展其上的台基施工。

通过2025年发掘，首次获得阿房宫选址、营建流程、工程管理的重要信息，是战国秦汉大型高台建筑营建的突破性发现，为秦代建筑、都城规划、工程组织与历史叙事等问题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实证。相关发现，深化了我们对秦代文明与国家大型工程营建能力的认识，对秦始皇政治理念和都城规划思想的研究有重要价值，是秦代考古与古代都城研究的重要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