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朱允炆萌生削藩之意时,曾有人向他提出借鉴汉朝推恩令的策略。建文大臣高巍便劝道:今盍师其意,勿行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他的话里有深意:不要照搬晁错那种武力削藩的做法,而应效仿主父偃的推恩令,以柔和而稳妥的方式削弱藩王。实际上,高巍所倡导的削藩方法,思想上虽与推恩令一脉相承,但关键在于保持国家安定,既不引发大规模藩王反抗,也能逐步削减藩王的权势。
众所周知,明朝的藩王与西汉的诸侯王有着本质区别。汉朝诸侯王拥有实质封地,而明朝藩王则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简单来说,明朝藩王没有实权管辖地方民政,也不收税、不掌政务,他们的权力更多是象征性的爵位和俸禄。因而汉代以推恩令瓜分诸侯王封地的方法,在明朝显然无法直接适用,因为明代藩王根本没有封土可分。 因此,高巍提出的削藩之策并非以地侯之,即通过让诸侯国分为若干侯国,将原有封土依次分给子孙;而是以权分子,也就是将原本只属于藩王世子一人的权力,平分给藩王所有子嗣。这种做法更切合明初藩王的实际情况:他们手握军权和护卫,却没有民政权,高巍的策略正是针对这种结构设计的。 明初洪武年间,朱元璋为了稳固新兴大明王朝,借鉴历代分封制度,创造性地建立了独具特色的明代藩封制度。自1370年起,他将自己的24个儿子及1名从孙分封到边疆和内地重要城市。为了确保这些藩王能够防御外患、保卫王室,朱元璋赋予他们极大的军事权力。每位藩王配备亲卫护卫军,少则千余人,多则上万人,并且拥有提兵专制权,可直接调动当地军队。虽然藩王没有地方民政权,但他们凭借这些军权,足以对中央的地方控制产生实质影响。 因此,高巍提出削藩之策的核心目的,就是削弱藩王手中的军权。他借助推恩令的思想,将藩王权力平分给子嗣,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达到削弱藩王实力的目的。 以镇守宁夏的庆王朱栴为例,他不仅拥有左、右、中三护卫,兵力超过万人,还掌管庆阳、宁夏、延安、绥德四卫事务,直辖马步军士。照常理,这些权力本应由世子继承,但按照高巍的方案,这些权力要平分给朱栴的六个儿子。长子朱秩煃虽继承宁王爵位,但只能独得一个护卫营,其余二个护卫营须与其他五子共享。高巍的削藩方案在本质上与汉朝推恩令如出一辙,他精准利用了人性的贪婪:藩王子嗣为了争夺权力必然内讧,即便和平分割,也能在数代之后彻底削弱藩王实力。明朝对藩王亲卫数量有严格规定,经过几代分割,藩王手中的兵力将寥寥无几,失去与朝廷抗衡的资本。 高巍提出此策之时,户部右侍郎卓敬进一步提出在北诸王,子弟分封于南;在南,子弟分封于北的异地分封方案。此举旨在瓦解藩王对地方的控制:一代藩王虽可掌控一地,但其子孙被分封到异地,无从延续影响力。如此实施,藩王对中央的威胁将永久削弱,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在某地扎根。 卓敬还特别指出,燕王朱棣智勇超群,雄才大略,北平地理优势显著,士马精强。若要实施削藩,首当其冲便是燕王,宜改封南昌。如此一来,一旦发生变局,朝廷便可掌控全局,而其他藩王自然难以成事。卓敬的计策极具毒辣,若朱允炆采纳以权分子与异地分封两策,削藩成功率将大幅提高,几乎可谓大业可成。 可惜,朱允炆最终未采纳此策,而是选择了黄子澄提出的先干掉弱小诸王,再伺机削燕王的武力削藩方案。当时武力削藩策略有两种:黄子澄的先弱后强,与齐泰的先强后弱。从历史评价来看,高巍与卓敬的方案为上策,齐泰为中策,而黄子澄的方案显然是下策。朱允炆却偏偏选了这条最冒险的路,最终酿成惨败。 那么,朱允炆为何偏向黄子澄的先弱后强?原因主要有二。第一,黄子澄的影响力。自朱允炆幼时,黄子澄便伴读左右,不断灌输藩王很弱,朝廷很强的理念。当朱允炆请教削藩之法时,黄子澄便说:诸王仅有护兵,只能自守,有变可以六师监之,谁能抵挡?汉朝七国虽强,最终亦被灭。这种思想深植朱允炆心中,使其轻视藩王实力,自觉用武力即可镇压。第二,朱允炆操之过急。高巍与卓敬的策略稳妥有效,但见效缓慢,需要数代方能显效。对于初登基、急于立功的朱允炆来说,他无法耐心等待,且受黄子澄、齐泰煽动,最终选择速战速决的下策。于是,朱允炆按先弱后强下手。1399年,他派曹国公李景隆突袭开封,逮捕宁王朱橚,废为庶人并禁锢于应天。随后,代王朱桂、湘王朱柏、齐王朱榑、岷王朱楩等相继自杀、被废或禁锢。此时,朱允炆自以为雄心已展,殊不知,他的动作已经惊动了北平的燕王朱棣。 朱棣早已洞察一切,他没有立即反击,而是静观其变,暗自谋划。朱允炆与身边书生大臣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雷霆一击即可致朱棣于死地,殊不知真正的对手早已未雨绸缪,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一击便可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