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从清华园求学开始相识，到先后赴美研修军事；从浴血抗日战场，到统领万千将士，他们共同经历了辛亥革命之后的世事跌宕与风云变幻。本文作者袁帆为读者介绍了孙立人与贾幼慧保持了近四十年的友谊与合作，而在清华百年历史上，这样的校友关系并不多见。

文/袁 帆

孙立人将军的戎马生涯中曾有过许多生死相交，共赴国难的战友，其中有两位不仅曾是他的重要助手，而且同为清华校友：一位是1923级的同窗齐学启，另一位是1925级的学弟贾幼慧。

极为特别的是，三人中的孙立人与贾幼慧在1930年代组建的“财政部税警总团”中就开始产生交集，在之后的岁月中虽有分离，但一直保持了良好的同事与朋友关系。

一、并肩参加抗日战争

孙立人（1900—1990）、齐学启（1900—1945）、贾幼慧三人（1902—1965）都曾是早期清华赴美学习军事专业的留学生，并在先后回国后分别投入不同的军事单位任职。

而当1937年日寇大举入侵中国之后，孙、齐、贾三人最终又走到了一起，开始共同抵御外敌侵略的战斗征程。

在“淞沪抗战”中，税警总团于1937年10月1日进入战场，孙立人和贾幼慧都率部参加了战斗。在10月下旬的苏州河防御战中，他们于10月27日曾在周家桥地区会面。孙立人在其晚年回忆录中曾记载：“在指挥所我碰到总团的炮兵营长賈幼慧中校，谈起前方的情形，我就说，我的官兵虽然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但是我眼见情同手足的弟兄们这样死去，实在伤心。当时就大哭了一场，这是我一生之中除了父亲过世之外头一次痛哭。”

1938年，孙立人在长沙重新组建“财政部缉私总队”，亲自担任总队长，当时已在浙江大学任教的齐学启受邀担任副总队长，负责部队的组建与训练。之后因日军攻打武汉，威胁长沙，部队徒步转移至贵州都匀，并重新更名为“税警总团”。此时，贾幼慧、王之、潘白坚、阴毓璋等清华同学也先后应邀加入税警总团，在孙立人、齐学启的领导下艰苦奋斗，训练部队。这期间，贾幼慧担任第一团团长。

都匀练兵（二排左2：孙立人，左1：齐学启；一排左1: 贾幼慧）

1942年初，税警总团整编为中国远征军第66军新编第38师，在师长孙立人率领下奔赴缅甸作战，齐学启担任副师长，而贾幼慧因奉调至军委会外事局任职，故而就此与孙、齐两位学长分开，未出征缅甸。新38师在第一次入缅作战中虽然取得重要战绩，但齐学启不幸在战斗中受伤被俘，在战俘营中英勇不屈，最终于1945年3月13日英勇殉国。孙立人失去一位清华同窗与好战友，这也成为他的终身之痛。

清华英烈碑（齐学启名列其中）

1942年7月，新38师从缅甸撤退到印度，在蓝姆伽进行整军换装与训练之后，成立中国驻印军，由美军将领史迪威（Joseph Warren Stilwell，1883-1946）担任总指挥。1943年3月，新38师和新22师合编为新编第一军，郑洞国（1903-1991）任首任军长，孙立人任副军长兼新38师师长。中国驻印军于1943年10月展开缅北反攻。1944年8月，中美联军收复密支那，驻印军整编，孙立人升任新一军军长[1]。之后，孙立人多次上呈“请派贾幼慧至新一军襄助”。

1945年4月，国民政府军委会委任贾幼慧为新一军少将副军长，正式成为孙立人的副手[2]。而在当年中国军队的编制中，一个军级单位正副主官同为清华校友的，空前绝后，只此一例。同年5月，盟国军队攻克柏林，德意法西斯战败。孙立人应邀出国考察欧洲战场，期间贾幼慧于5月17日开始代理新一军军长。

二、抗战胜利后的并肩合作

1945年8月5日，日本宣布投降，抗战胜利。新一军奉命于9月6日接收广州。9月16日，在中山纪念堂举行隆重的受降典礼。贾幼慧作为副军长，协助孙立人全程参与组织了广州受降的整个过程。受降典礼后，孙立人下令在广州白云山下修筑一座大型公墓，以纪念2.7万名为国捐躯的新一军印缅抗战阵亡将士。1945年11月5日，新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公墓奠基，其后于1947年4月竣工，并专门择定在新一军进驻广州两周年的1947年9月6日，举行了隆重的落成暨公祭典礼。

广州新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公墓（1947年落成时旧照）

1946年2月，新一军辖30、38、50三个师，从广东被调往东北参加内战。这期间孙立人离队，作为团员随中国军事代表团赴联合国参加“第一届联合国军事参谋团会议”。到达东北后的新一军由贾幼慧再次代理军长，于1946年4月参加争夺战略要地“四平街”的战役。在战事处于胶着不下的情况下，孙立人于1946年5月中旬由美国被急召回国，重掌新一军，并一度使国民党军取得三年内战中少有的“战绩”，在中国现代军事史上留下绕不过去的一页。这是孙立人和贾幼慧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处在其所在阵营立场上的忠于职守。至于功罪评说，则是另有公论。

1946年6月3日，蒋介石发布“青年军复员训词”，大批抗战中参军的知识青年开始复员。新一军相应成立“复员办事处”，孙立人兼任主任，贾幼慧兼任副主任。1947年2月，孙立人为《陆军新编新一军知识青年从军学生通讯录》作序，并题词“推诚相与”；贾幼慧的题词是“士人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

孙立人题词

贾幼慧题词

新一军到达东北后，孙立人在鞍山发现一所由日本人建立的学校设施齐备，校舍完好。联想起日寇摧残中华文化的暴行，义愤填膺之余，决心利用此校舍建立一所中学，取名就叫“东北清华中学”。

清华中学属于私立学校，采取董事会委托的校长负责制，孙立人亲自担任董事长，董事会中有多位清华校友，贾幼慧也名列其中，他还曾作为“驻校代表”实际参与了建校初期的许多工作。在学校创办过程中，遇到经费、师资等一系列问题，但经过几个月不懈努力，克服重重困难，最终于1946年10月12日正式开学。校长选定原西南联大参军学生王伯惠（1923—2016）担任，办学过程中，孙立人和贾幼慧都投入了很大精力，使得“东北清华中学”在两年时间里就成为具有良好声誉的中学。该校后来被改名为“鞍山一中”，至今仍是辽宁省的重点中学。

东北清华中学校徽章与校训

1947年4月26日，孙立人被调任东北保安司令部担任副司令长官，7月15日又被调往南京担任陆军副司令长官兼陆军训练司令官。而贾幼慧也被任命为陆军训练副司令官，继续担任孙立人的副手，主持在台湾凤山的陆军训练基地。孙、贾二人同时离开了内战第一线，在军事训练领域继续着他们的合作。

1947年2月1日《长沙清华》刊登的东北清华校友信息

三、同学友谊持续一生

孙立人与贾幼慧之间在战场以外的关系同样十分融洽，论年龄，孙年长于贾；论学龄，孙是贾的学长，因此孙、贾二人的私人友谊也是可圈可点。

贾幼慧到40多岁仍然保持单身，一直没有娶妻成家。当孙立人和贾幼慧被调离东北战场，共同参与“台湾练兵”的契机却无意中触发了一段姻缘重续的传奇。为此，孙立人特意当了一回贾幼慧的“证婚人”。

1948年《上海清华同学会会刊》的相关报道

《上海清华同学会会刊》（1948年第11/12合刊）刊登一则《十余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报道，内中就记录了这段姻缘传奇，以及1948年3月21日孙立人为贾幼慧证婚的内容。摘录如下：

一九二五级校友贾幼慧，任陆军训练副司令，于上月（三月）廿一日与李静瑜女士在台北结婚。孙立人同学特于是日由（南）京返台湾证婚。婚礼采宗教仪式，由翁节敦牧师证婚，共到来宾二百余人。

贾君自母校毕业后即赴美专学军事，回国后曾在税警队工作，与孙将军同时。廿四年在平认识燕大女生李静瑜女士，同年离别后，断绝音讯十数年。贾君在抗战中远征异域，十余年在戎马中生活，遂与李女士彼此不通信息。时至去年，李女士执教厦门大学，见报载贾君任副司令莅台消息，千里姻缘从此得鸳梦重温。当贾君去年到厦门探望李女士时，发觉当年赠李之照片及衣料等物，十数年来，还保存无缺。因此更觉爱情真挚，愈加敬佩，当即决定与李女士在鼓浪屿订婚。

孙立人（左1）与贾幼慧（右1）两家人合影（1950年代初）

1949年以后，孙立人在台湾先后担任防卫总司令、陆军总司令，1951年晋升陆军二级上将，达到军旅生涯顶峰。1954年，孙立人改任“总统府参军长”，被卸去实权。1955年6月，所谓“郭廷亮兵谏”案发。蒋介石以孙立人“纵容叛乱，窝藏共谍”等罪名，解除其职务。孙立人被迫做出“自认咎责，深切痛悔”的表态，被蒋介石以“兹特准予自新，毋庸另行议论处，由国防部随时考察，以观后效”之名，软禁长达33年。这也成为中国近现代历史上的又一件抹不去的“奇冤”。

在台湾时的孙立人（右）与贾幼慧（左）

贾幼慧是孙立人的长期搭档，在台湾军界最高担任过“陆军副总司令”，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孙立人案”牵连，后改任“总统府战略顾问”。相比孙立人等一批被蒋介石必欲“整肃”对象的遭遇，贾幼慧作为孙立人“朋友圈”中的重要一员，竟然没有被深度牵连失去自由，只是被挂以虚职，这已经算是全身而退了。贾幼慧最终于1965年病逝，他没能看到孙立人“被平反”的一天，在他离世之时，不知这是否成为他心中放不下的“遗憾”？

从清华园求学开始相识，孙立人与贾幼慧保持了近四十年的友谊与合作，他们共同经历了辛亥革命之后中国历史的世事跌宕与风云变幻，在清华百年历史上，这样的校友关系并不多见。如今，作为早期清华那一代从军学子都已经退出历史舞台，而我们之所以仍然在回顾他们曾经的金戈铁马与生死友谊，只为告慰先贤，历史不会将他们忘记！这正是：

振兴中华乃理想，精忠报国当自强；

生死情谊成佳话，先贤功绩永不忘！

（2025/7/23初撰 2026/3/24 修订于上海）

注：

[1] 清华大学校史研究室，《扫荡丑虏 播我荣光》，团结出版社，2020年12月第一版，第246页

[2] 清华大学校史研究室，《扫荡丑虏 播我荣光》，团结出版社，2020年12月第一版，第269页

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学员、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