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博物馆中复原的康家屯石城遗址模型。本报记者 卢立业 摄

本报记者 郭平

大约4000年前，以医巫闾山为界，青铜时代早期的辽河两岸，两支古老的族群东西并立、各自生长。

山以西，夏家店下层文化在辽西山地筑城而居。他们以石为城、以粟为食，留下“长城原型”与空灵的口簧，最终南下中原，孕育了商文明的根基。

山以东，高台山文化在辽河平原上生根发芽。他们以高领陶壶与农田灌渠标记自己的足迹，最终西迁草原，演变为东胡等游牧民族的先声。

它们共同印证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并非单向辐射，而是多源交汇。

3500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夕阳把石城染成金色。城头上，一名女子吹着口簧，空灵的乐声飘荡在炊烟袅袅的房舍间。远处是成片的谷子田，劳作一天的人们走在夕阳里，悠然归家。

这幅画面，是考古工作者用小铲和毛刷一点一点还原出来的。

夏家店下层文化，距今约4000年至3500年。它分布在辽河上游，涵盖辽宁西部、内蒙古东部以及燕山以南的广阔土地。在中华大地方国林立的青铜时代早期，这里的人们繁衍生息，与周边及中原文化密切交流，创造出独具特色的地域文明。

他们没有留下文字，但考古学者通过人骨体质研究、彩绘纹饰比对，逐渐得出一个重要结论——夏家店下层文化很可能是先商遗存。在其发展晚期，这支族群南下，最终入主中原。

最早的水井

见到徐韶钢时，他刚从考古工地赶回沈阳。这位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研究馆员，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关于夏家店下层文化的研究文献，至少得有这个厚度了。”他在桌面上比画出一个约30厘米的高度。徐韶钢曾主持朝阳上河首西三家遗址的发掘，那里的房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夏家店下层文化早期，人们还住着半地穴式房屋。大约两百年后，地面以上的房舍出现了。

“那时候的院落，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划和设计。”房址大多坐落在石墙围护的院落里，地基经过多次铺垫压实，房屋呈圆角方形或圆形。围墙采用“木骨泥墙”法：先立木柱，再抹草拌泥，这样更坚固。有意思的是，围墙已经开始使用黑土坯黄土勾缝或黄土坯黑土勾缝。

有些房址毁于火灾，反而为后人留下了屋顶的秘密——那是由檩条和椽子搭成支架，再覆盖草拌泥做成的。

房屋内部的布局也发生了变化。半地穴时期，灶一般位于房屋的一角；到了中晚期，灶被挪到了房屋的正中，而且灶底垫有石块支撑陶制灶具，这也起到更好的保温作用。考古人员还发现了靠近灶址的沟道，里面有烟炱痕迹——这说明当时已经有了排烟设施。

此外，朝阳上河首西三家遗址中还发现了一处石砌建筑，深度近5米。经确认，那是水井，也是辽宁地区迄今发现的最早的水井。有了水井，聚落就不再必须依河傍湖而建，人们可以走向更广阔的台地和丘陵，为大型聚落的形成提供了关键的水源保障。

宏大的石城

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正在编写康家屯城址的考古发掘报告。这座城址是1992年配合白石水库建设调查时发现的，属于夏家店下层文化中一座规模较大的石城。

城墙、城门、道路、石墙分隔的房址、窖穴……最令人惊叹的，是城墙上那些角台和马面。

马面，是凸出城墙的建筑。它不仅加固墙体，而且能扩大守军的观察视角。这种设计直到清代仍在沿用。在陕西石峁遗址的相关发现之前，康家屯城址的马面是同类遗存中年代最早的。1998年，康家屯城址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徐韶钢并不想把每一处城防设施都解释为战争的需要，但越来越多的发现，让人感受到夏家店先民那份始终绷紧的“警觉”。

正在发掘的喀左二步尺城址就是一个例子。在地图上看，城址位于大凌河边的台地上，而西北方向约500米的山顶上，还有一处约1000平方米的遗迹，正好可以居高临下监视整个城址和周边地带。研究者推断，那很可能是当时的“哨所”或临时营房。

单座城址如此，放大到整个区域，格局更加惊人。

夏家店下层文化的石城，巧妙地利用河流、山脉等天然屏障，在北、西、南三面筑起三道带状防线，拱卫着中心区域。北线，在西拉木伦河以南、赤峰北部。阴河与英金河一线就分布着42座石城，东西排列，都坐落在河流两岸地势险要的山冈上，背后还有更高的山岭。西线，从河北围场向南延伸到承德滦河右岸，仅承德地区就记录有近300处遗址。南线，在努鲁儿虎山以南，横跨河北、辽宁两省，从承德向东，经平泉进入辽西，凌源、建平、朝阳、北票、阜新一线，密集分布着大量石城。

三条防线围成一个近三角地带，正是夏家店下层文化分布的中心区域。有意思的是，这些城堡带的走向，与后来的燕、秦长城平行甚至部分重合。

考古学泰斗苏秉琦曾这样评价：这种城堡带形式上还不能叫长城，功能却已类似，就像汉代烽燧遗址一样，串联起来就起到了长城的作用，却比汉长城早1000多年，可以称作“长城原型”。

富庶的生活

“与新石器时代晚期相比，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农业经济有了长足发展。”徐韶钢说，最直观的证据，就是大量出土的农具。

以康家屯城址为例，发掘出土石铲、石锄、石斧数以百计，还有相当数量的石磨盘、石磨棒。在赤峰二道井子遗址，还发现了大量炭化谷物，以粟和黍为主。3000多年前，这片土地上已是五谷丰登了。

农业的发展，推动了社会分工和手工业的繁荣。

徐韶钢特别提到一种陶器——甗。它由上部带孔的甑和下部煮水的鬲组合而成，这明显受中原文化影响，但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陶甗个头更大。这种兼具蒸煮功能的炊具，能改善食物的成熟度，借以改善人类的体质。

遗址中出土的海贝，是商品交换的直接证据。这些海贝并非本地所产，应是通过贸易从沿海地区传入。3000多年前，这里已经有了跨地域的交流与流通。

最打动人心的发现，是口簧。这种用动物肢骨制成的乐器，经过去脂、打磨、穿孔等精细工序。演奏时能发出空灵悠远的乐声。口簧通常出土于女性墓主人身旁，人们推测，当年的演奏者多是女子。

南下入中原

大约3500年前，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先民离开了辽西地区。

他们去了哪里？

线索藏在纹饰里。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陶器中，部分夔龙纹与商代青铜器纹饰高度相似，且年代更早。考古学家认为，这很可能是商代青铜礼器纹饰的源头之一。

线索也藏在骨头里。安阳殷墟中，属于商人中小贵族墓的墓主人，绝大多数具有北方人种特征。这说明，商族的祖先很可能与北方地区的古代居民有着密切的关联。

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誉院长郭大顺综合多位学者的研究成果，提出夏家店下层文化很可能就是先商遗存，后来入主中原。他认为，商人尊东北方，不仅因为辽西是先商时代的一个重要文化中心，更因为这里可以追溯到更早的红山文化。

3000多年前，这支辽河上游的族群，带着他们的陶器、口簧与农耕技术，向南走去，最终融入了中华文明的洪流之中。

词条

夏家店下层文化

我国北方青铜时代早期文化。1960年发现并确认于内蒙古赤峰夏家店遗址，年代约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前1500年，与中原夏、早商文化相当。主要分布在燕山山地和辽西及内蒙古东南部地区。以定居农业为主，兼营畜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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