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施是战国时期名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以“历物十事”闻名于世,曾出仕魏国为相,辅佐魏惠王几十年,深得魏王信任,不过其最为后世熟知的便是贪恋权位,曾怀疑庄子要来夺取自己的相位,被庄子讥为“鸱得腐鼠”,可在他去世后,庄子以为知己,过其墓顾谓从者曰:“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这位魏相究竟做了哪些事才能让庄子既嘲讽又痛惜?
一、魏国困境,惠子相梁
魏惠王魏罃即位之初就接受了一个烫手山芋,由于父亲魏武侯常年征战,国力大跌不说,还因为在位时未册立太子,在其去世后,魏罃与弟魏缓争位的同时,还遭到赵、韩插手国政,形势岌岌可危,就连魏罃自己都曾被赵国击败囚禁,若非赵、韩在如何瓜分魏国的问题上产生分歧,魏罃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虽然后续魏惠王成功杀死魏缓,又打退了赵韩联军,但魏国已元气大伤,国内府库空虚、民心浮动,外逢齐、秦、楚三强环伺,魏惠王的处境有多糟糕呢?魏惠王二年(前368),齐伐魏,魏献观城求和;魏惠王四年(前366),魏惠王与韩懿侯组成联军抗击欲东出的秦国,反被秦军击败,秦国得以重新图谋河西之地;魏惠王六年(前364),秦军再败魏师于石门,斩首六万;魏惠王九年(前361),秦军再攻少梁,俘魏将公孙痤、取庞城;魏惠王十年(前360),齐、赵伐魏,魏师再败于怀邑。
西汉文学家刘向曾写下这样一个故事:当时的魏国宰相去世,魏惠王诏令惠施为相,惠施十分高兴,立刻出发,甚至不带随从与行囊,可就是这一着急,惠施不慎落水,幸得一船夫救起,船夫见他如此狼狈,好奇问起他何事如此匆忙,可没想到此子竟口出“狂言”:“梁无相,吾欲往相之”,船夫闻言大笑,嘲讽道:“子居船楫之间而困,无我则子死矣,子何能相梁乎?”惠施则恶言相讥:“子居船楫之间,则我不如子;至于安国家,全社稷,子之比我,蒙蒙如未视之狗耳”。
刘向本意是想借惠施与船夫的争辩,批评两人目光短视,只看别人的缺点和自身的优点,却无意间勾勒出惠施治国的锐气与自傲,此时的魏惠王即位十年间,魏国连战连败,损兵丧地,几近倾覆,可明知前方是水深火热,可惠施毅然急赴魏都大梁,此等锐气与担当,恰是魏国暂时所缺少的,也是庄子所称“内圣外王”之实践雏形——在危局中挺身而出。
二、鸱得腐鼠,惠子治梁
然而庄子比惠施更清醒,惠施太贪心,他确实有扶魏倾颓之志,却也贪恋相位之尊,才会被庄子一激就原形毕露,为了保全自己的相位而三天三夜在国内搜捕庄子,深怕被自己珍视、被庄子视作“腐鼠”的权柄被他人染指,可庄子何其不屑,“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
若是庄子仕魏,那他的本心当为救黎庶于倒悬,而非佐君王以专权;而惠施则相反,他入魏为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他将魏国危局视为施展抱负的舞台,却未见舞台之下已是山崩地裂、民不聊生。于是庄子和惠施二人由此结怨,但怨隙只是一段插曲,惠施得到了他想要的。
惠施辅佐魏惠王数十年不倒,自然不是庸才,此时正值魏惠王迁都大梁,大梁城垣初筑,沟渠未通,粮秣不继,惠施亲自监督,筑渠引鸿沟之水以溉田畴,亲理仓廪定粟价以平民怨,又遣使周游列国,以连横之策缓秦东出之势,更于大梁设稷下别院,招揽墨者、名家、农人共议水利、度量、田赋之制。
同时,惠施还劝说魏惠王重新与赵、韩修好,巩固“三晋”之孟,在魏的组织下,赵、韩两国遣使赴大梁,共盟于孟津,还通过互换土地调整领地,使三晋边界犬牙交错之势渐趋平缓,魏在中原的大片土地连成一块,魏惠王得以重新捡起祖魏文侯、父魏武侯的称霸中原遗志。
三、暗流涌动,惠子离梁
就在魏国局势好转后,惠施也有闲心来和庄子“抬杠”了,虽然总是惠施落入下风,但这并不影响他找庄子“对练”,而庄子虽然看不起惠施的功利之心,却始终“迁就”惠施,惠施乐于“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庄子便由着他同在梧桐树下辩论,惠施无著作传世,然其“历物十事”与“合同异”之辩,皆见于《庄子·天下》篇,两人再次应验了这句话——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可就在惠施与庄子的关系逐渐升温时,惠施却难逃权术反噬,秦相张仪携“连横”之策悄然入魏,以“魏附秦则可得河西膏腴之地”为饵,暗中许诺割让秦占之土,其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魏惠王心花怒放,惠施洞悉其诈,力谏不可轻信,依然坚定“合纵”,反遭魏惠王疑其“久居相位,交结诸侯,恐生异志”,最终在魏惠王的逼迫下,惠施离魏去楚。
失去相位的惠施在楚国也没有几天好日子,本来楚怀王是“合纵”的坚定支持者,然而楚臣冯郝向楚王进谏此时接纳惠施恐引秦、魏找到借口伐楚,不如将惠施遣往宋国暂避。从位高权重的一国之相到他人眼中的烫手山芋,惠施可谓是见证了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他不再像昔日在魏国那般意气风发,反而专心于著述与思辨。
后来魏惠王去世,魏国驱逐了张仪,惠施得以返回,他并没有去争夺国相之位,而是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了得到这个位置的田需,“子必善左右。”“今子虽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则子必危矣”。同时,惠施与庄子的往来愈发频繁,两人常于大梁城外的濠水之畔论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便是出自此时,直到惠施去世,庄子独坐濠梁,言:“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出将入相”,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对建功立业的至高期许,当诸侯王者的任命降临,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不是谁都能像庄子那样淡然处之的,即使知道前方荆棘密布,可惠施仍选择踏入庙堂泥潭之中,他有所成就,也有遗憾,虽然他最终未能拯救魏国,可还是为魏国谋划来了数十年的强盛,尽管最终他被追逐的权位所抛弃,但还是得到了庄子的接纳,两人尽声辩论,从中碰撞出的炽热在思想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为后世留下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