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七年,公元1650年。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十一月的古北口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摄政王多尔衮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围猎队伍。
这位年仅39岁的清朝实际统治者,此刻心情并不好。
弟弟多铎去年死于天花,元妃博尔济吉特氏也染病而亡,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决定出来打猎散散心。
满族贵族好这口。围猎对他们来说,既是娱乐,也是习武。这群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是天生的本事。
多尔衮更是出了名的鹰犬爱好者——早些年有日本漂流民亲眼见过,这位九王子出城打猎,光鹰就带了一千多只,排场大得吓人。
可这一次,出事了。
马匹在追逐猎物时一脚踏空,多尔衮重重摔下马来。膝盖受了重伤,随行医官赶紧给他敷上凉膏。
问题不大吧?很多人这么想。
毕竟满洲汉子,摔个跤算什么。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摔,就要了命。
多尔衮躺在病榻上,伤势非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了。
弥留之际,他做了一件事——急召同母兄阿济格入帐。
史料没有记载兄弟俩说了什么,但这次召见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要知道,多尔衮和阿济格这对亲兄弟,关系可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积怨已深。
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最宠的是小儿子多铎,其次是长子阿济格。多尔衮排行中间,体弱多病,在那个崇尚武力的年代,并不出彩。
老爹临终前,把手里的人马分成了四份。阿济格拿大头,是正黄旗旗主。多铎也有一份。
唯独多尔衮,只是阿济格手下的一个小旗主,得听哥哥的。
后来皇太极上台,局面变了。
为了分化三兄弟,皇太极找了个由头:阿济格给弟弟多铎张罗娶媳妇没提前报备。
于是,皇太极直接削了他的旗主之位,转手给了多尔衮。
从那以后,大哥得听二哥的。这口气,阿济格咽了十几年。
再往后,多尔衮当上摄政王,更是把区别对待玩到了极致。
平定天下的大仗,功劳大的李自成交给阿济格去打,看起来是重用,实际上打赢了还要找茬。
阿济格打完胜仗回来,多尔衮不赏反罚,把他从亲王降成郡王。
而弟弟多铎呢?打了胜仗回来,多尔衮亲自出城迎接,还给他加封“和硕德豫亲王”,地位超然。
阿济格是大哥,最后混得还不如两个弟弟。他心里能痛快?
顺治六年,多铎死了。阿济格觉得机会来了。
他跑去跟多尔衮说:多铎战功水分大,别对他儿子太好。济尔哈朗不过是堂兄弟,不配当叔王。要不,这个位置给我?
这话说得太急。多铎尸骨未寒,多尔衮正在哭丧,听到哥哥贬低死去的弟弟,整个人都懵了。
他派使者把阿济格臭骂一顿,辅政叔王?想都别想。
阿济格又提出修王府。多尔衮看完奏折,又是一顿骂,还叫来诸王大臣,当着众人的面数落他。
亲弟弟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个名义上的皇帝顺治了。
顺治即位时才六岁,是多尔衮一手扶上去的,但扶上去不等于当回事。
多尔衮摄政期间,顺治就是个摆设,“凡是国家的大事,朕都不能参与,也没有人向朕报告”。
甚至多尔衮的仪仗、音乐、侍从,都跟皇帝一个规格。王府修得跟皇宫似的。
顺治心里这口气,憋了好多年。
回到那个冬夜。
多尔衮召阿济格入账,可能是想交代后事,也可能是想弥合兄弟间的裂痕。
毕竟,多铎已经没了,自己也要走了,三兄弟就剩阿济格一个。
但阿济格从账里出来后,做了什么?
他派人去娶蒙古万丹的女儿做小妾。
就在同一天,多尔衮咽气。
更绝的是,当天晚上,诸王五次去哭丧,阿济格都不肯露面。
第二天,还是济尔哈朗三催四请,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多尔衮的大账。
这哪是亲兄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消息传到北京,顺治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先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下诏说皇父摄政王功盖千古,要“依帝礼”办丧事。还追尊多尔衮为“义皇帝”,庙号成宗,元妃为“义皇后”。
场面做得十足。
但转过年来,正月十二,顺治亲政。距离多尔衮去世,还不到一个月。
二月初,济尔哈朗等人上疏,列出多尔衮十四条大罪。什么“妄自尊大”“逼死肃亲王豪格”“迎纳豪格之妃”,桩桩件件。
顺治顺水推舟。下旨追夺多尔衮一切封典,削爵、撤庙享、罢谥号、黜宗室、籍财产入官。
这还不解恨。
据外国传教士记载,顺治下令挖开多尔衮的陵墓,把尸体拖出来,棍子打,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暴尸示众。
多尔衮生前再怎么威风,死后也落得个身首异处。
阿济格也没好到哪去。他企图继承摄政王的位置,被顺治抓住把柄,削爵幽禁,不久赐死。
顺治那句“太迟了”,至少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对多尔衮说的。你临死才想起拉拢哥哥,想托付后事?
晚了,你活着的时候,压我这么多年,现在你想走就走吗?
另一层是对自己说的,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六岁登上王位到十三岁掌权,他名义上做了七年皇帝,但实际上,他甚至无法理解奏章。多尔衮在世时,他只能做点宗庙祭祀的活。
现在,顺治终于不用再忍受了。
乾隆四十三年,即128年后,乾隆平反了多尔衮。
乾隆认为,多尔衮“定国开基,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阴谋叛乱的指控都是“宵小奸谋,构成冤狱”。
但乾隆可能不知道,顺治当时对多尔衮的仇恨,不仅仅是一种政治清算。
这是一个少年在权力压迫下成长的耻辱;是每次上朝,只能做吉祥物的憋屈;是看着母亲和兄弟被欺负,自己却无能无力的愤怒。
多尔衮在临死前紧急召见阿济格,想的是兄弟。
顺治在外面冷笑着,想的是权力。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对错之分,只有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