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海军在十九世纪末遇到了一件怪事。
军舰出海,回来的时候水兵倒下一片。
不是打仗打的,是一种病,叫“脚气病”。
名字听着像脚上长东西,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患者浑身乏力,手脚麻痹,严重的直接死掉。
1878年,日本一艘军舰上,三分之一的兵都倒了,船都开不动。
军医们一开始往细菌上想。
那时候巴斯德的细菌学说正火,大家都觉得什么病都是细菌闹的。
找来找去,找不着。
有个军医叫高木兼宽,这人脑子转得快。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英国海军在同一片海域上跑,人家没得这个病。
英国兵吃啥?
大麦、燕麦、肉干、牛奶。
日本兵吃啥?
白米饭。
就这么简单。
高木做了个实验。
两艘军舰出海,一艘照旧吃白米饭,另一艘改吃英国人那套。
结果回来一看,吃白米饭的三分之二得了脚气病,吃“英国饭”的就四个人得病,而且这四个人还是偷偷吃大米被抓到的。
这事儿在海军里炸了锅。
高木建议海军改伙食,别光吃米了,多吃面食和肉类。
海军采纳了,脚气病在海军里真就控制住了。
陆军那边不干了。
陆军觉得海军人矫情,什么脚气病不脚气病的,那是西方人和日本人体质不一样。
陆军坚持吃米饭,顶多混点粗粮,后来连粗粮也不混了。
1905年日俄战争打赢了,陆军更觉得自己对了——吃米饭的打败了吃面包的,这不是明摆着米饭好吗?
当时还有人写了本书叫《吃面包亡国论》,把米饭捧上了天。
你看,一碗米饭,背后是两拨人掐架。
海军说科学,陆军说传统。
最后陆军赢了,因为打赢了仗。
打赢了仗说什么都对。
但问题没解决。
脚气病的真正原因,是一个荷兰医生后来搞明白的。
这人叫艾克曼,在印尼做研究。
他发现实验室的鸡得了和人一样的病,症状完全一样。
后来一查,是喂鸡的人偷懒,拿医院剩的白米饭喂鸡。
换回糙米,鸡就好了。
艾克曼当时以为是米里有毒,糙米里有解药。
其实不是,是白米磨掉了谷皮,谷皮里有维生素B1,人体缺这个就得脚气病。
这个发现要到二十世纪初才被确认。
但在那之前,日本海军已经改了伙食,陆军还死守着米饭。
这事儿和拉面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拉面能在日本站住脚,就是因为米饭的地位一次次被冲击。
拉面这东西,最早是中国人带过去的。
十七世纪中期,明朝遗臣朱舜水跑到日本,据说带了面条手艺。
还有一说是十九世纪末,横滨开港,大量中国人去做生意、打工,把面条带过去了。
日本人对面条不陌生,他们有乌冬面、荞麦面。
但中国面条不一样,揉面加碱水,汤底用骨头熬,上面还搁几片猪肉。
这在当时的日本挺稀罕。
日本有禁肉令,江户时代之前,吃肉是犯忌讳的。
中国人卖的面条,日本人管它叫“南京荞麦面”。
叫南京,是因为明朝定都南京,日本人把中国来的东西都冠上“南京”俩字。
后来改叫“中华荞麦面”,再后来才叫“拉面”。
最早吃拉面的是底层人。
码头工人、小商贩、打零工的。
便宜,管饱,热乎。
那时候米饭还是体面人的食物,吃米饭代表身份,吃面食代表将就。
1926年,仙台有个中国厨师叫王文彩,开了家面馆,做了肉丝面改良版,酱油汤底,放笋干、葱花。
日本人把那个当拉面的雏形。
但拉面真正起飞,要等到二战以后。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城市炸得稀烂,粮食配给跟不上了。
官方数据说,1945年的大米产量只有过去五年平均产量的35.5%,是1905年以来最低的一次。
东京的黑市上,大米价格是官方定价的四十倍。
普通市民买不起,拿红薯、糠菜充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麦克阿瑟带着美国兵来了。
他一看这情况,知道不解决吃饭问题,占领就搞不下去。
他向美国国会要粮食,说“给我面包或者给我子弹”。
国会给了面包。
1946年1月,第一船面粉运进东京港,一千吨。
之后源源不断。
美国的算盘没那么简单。
美国国内粮食过剩,农业巨头生产出来的小麦卖不出去,得找地方倾销。
日本是最好的市场——地少人多,粮食不够吃,而且战后彻底被美国控制。
1946年,美国十三个宗教和劳工团体凑了个叫亚洲救济联盟的组织,往日本运了价值四百亿日元的东西,面粉、奶粉、罐头、衣服、药品。
这些东西确实救了日本人的命,但也让日本人对面粉产生了依赖。
1954年,美国国会通过480号法案,正式把粮食援助变成粮食倾销的工具。
日本是第一个签字的。
那年头,美国在日本搞了一套组合拳:先是援助,然后强迫日本买美国小麦,再动员日本营养学家写文章说吃面粉比吃米饭健康,最后在学校搞免费午餐项目,给小学生发面包和牛奶。
当时日本国内有些学者配合美国,说什么“吃米饭脑子会变笨”“面粉蛋白质比大米多一半”“美国人身体壮就是因为吃面包”。
这种话现在听着荒唐,当年真有人信。
从1956年到1974年,美国对日本的面粉出口量涨了三倍。
拉面赶上了这趟车。
面粉多了,拉面自然便宜。
战后的拉面很简单,鸡骨头熬点汤,碱水面煮开,撒把葱花。
但这就够了——能吃饱,还便宜。
街边小摊子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开摊子的有日本人,也有被遣返回国的日本侨民,没别的营生,就卖面。
1958年,一个叫安藤百福的日本人发明了方便面。
这人原籍台湾,后来入日本籍。
他把面条炸干做成面饼,加热水就能吃,取名叫“鸡汤拉面”。
这东西在日本火得一塌糊涂,供不应求。
方便面把拉面的门槛降到最低——连锅都不用,热水一泡就行。
拉面的形象也从“底层人的食物”变成了“快捷方便的食物”。
六十年代,日本经济起飞,拉面也跟着起飞。
札幌拉面、博多拉面、喜多方拉面,各地搞出自己的特色。
札幌有味噌拉面,博多有豚骨拉面,东京有酱油拉面。
1974年,横滨开了一家叫“吉村家”的面馆,后来成了“家系拉面”的鼻祖。
这时候拉面已经不是单纯的食物了。
商人们开始包装拉面文化,拍广告,上电视,进漫画。
拉面师傅被包装成匠人,一碗汤熬多少小时,面条揉多少下,都成了谈资。
日本人发现,拉面这东西可以很“日本”——虽然它祖上是中国来的,但经过这么多年本土化,已经是日本自己的东西了。
八十年代,拉面彻底火了。
日本大小城市加起来,登记在册的拉面店有三万家。
有的店要排队两小时才能吃上一碗。
NHK做调查,问日本人新年最想吃什么,拉面排第一。
喝完了酒,来一碗热拉面,日本人觉得这能解酒。
深夜的拉面摊,是日本城市的一道风景。
米饭的地位越来越低。
1978年,日本人年均大米消费量降到81公斤。
1955年这个数字是110.7公斤。
二十年间少了快三十公斤。
日本的稻田越来越少,有些地方开始弃耕。
政府鼓励农民种别的,但没用。
年轻人不爱吃米饭了,他们觉得米饭是老人吃的东西,拉面才时髦。
这里头有个反讽。
日本人历史上为了吃一口白米饭,费了多大劲。
战国时代,大米是领主的食物,农民只能吃杂粮。
江户时代,江户城里流行荞麦面,但那是因为便宜,米饭还是高级货。
明治维新以后,天皇带头吃牛肉、喝牛奶、吃面包,但普通老百姓还是死守米饭。
军队里海军改吃面包,陆军死活不改。
日俄战争打赢了,米饭的地位更牢了。
那时候你要跟日本人说,将来你们的大米消耗量要跌成狗,拉面会骑在米饭头上,没人信。
但历史就这么走了。
战后的粮食援助改变了日本的饮食结构。
美国人的算盘打得很精——用粮食换影响力,用小麦换市场。
日本虽然经济复兴了,但饮食习惯已经改了。
1952年日本就签了协议进口美国小麦,那时候480法案还没出,日本国内小麦产量还够自给自足。
美国硬生生用价格把日本小麦挤出去了。
这不仅仅是拉面的胜利,这是美国粮食战略的胜利。
但拉面也确实借了这股东风。
没有美国的过剩小麦,就没有便宜的面粉;没有便宜的面粉,就没有战后遍地开花的拉面摊子;没有拉面摊子,就没有后来方便面、家系拉面、连锁拉面店这一连串的事。
今天的日本人,喝完了酒去吃一碗拉面,吃完抹抹嘴,不会去想这里面有多少历史的弯弯绕绕。
他们不会想一百年前海军和陆军为了一碗米饭掐架,不会想战后美国军舰运来的面粉救了多少人的命,不会想1958年安藤百福那碗泡面怎么改变了饮食文化。
他们就吃一碗面。
热乎的,咸的,带点油水。
但一碗面的背后,是战争、是饥荒、是政治、是市场、是科学、是偏见。
是脚气病把海军推向面包,是日俄战争把陆军推向米饭,是二战把日本打回原形,是美国面粉把饮食结构翻了个个儿。
最后,一碗来自中国的面条,在日本人的锅里煮了快一百年,煮成了日本自己的东西。
这中间没有谁刻意规划。
高木兼宽当初改海军伙食,不是为了让拉面上位;麦克阿瑟要面粉,也不是为了推广拉面;安藤百福发明方便面,只是想做个能放的干面条。
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把米饭拉下了神坛。
历史就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