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宁古塔本身。虽然那片土地气候严寒、人烟稀少,但被流放之人真正害怕的,向来不是恶劣的自然环境。清代被流放到东北的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万,今天的黑龙江省海林市和宁安市,便是昔日宁古塔的旧城与新城。城市如今已初具规模,也有不少居民生活在此,证明当年的环境困苦在今天看来已算不上什么。然而,对于古人而言,流放本身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和社会屈辱,是任何环境恶劣都无法比拟的惩罚。
一旦被流放,未来所面对的命运极其可怖。流放在古代仅次于死刑,其沉重不仅源于法律条文,更源于人们深厚的家族观念。古人讲究落叶归根,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大官,也多希望老死故乡,告老还乡是常事。客死他乡被视为人生最大的不幸,而流放几乎等同于无期徒刑——回到故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清廷虽然规定流放以十年为期,期满且未再犯者可返乡,但路途遥远、经济拮据,使得许多人无法回家;有的因原籍无亲人,只能在宁古塔安顿;有的虽然家在原籍,却因无颜见家人而选择留在他乡。能服完刑返回原籍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客死他乡,而那些被迫世代为奴的流人及其子孙,更是彻底断绝了生活的希望。 流放途中,生存也并非易事。清代刑律规定流人每日行程严格限制,例如三千里限二月,二千五百里限五十日,由此可见,每天必须行走的里程都是硬性要求。若在途中逗留,将受到惩罚。每日的食物由当地政府供给,但数量极为有限,远不能满足长途跋涉、体力消耗巨大的流人所需。食物不足、步履维艰,使流人在行程中处境异常凄惨。更为残酷的是,递解任务的衙役常肆意虐待流人,打骂、勒索频频发生。许多流人因承受不住途中折磨而逃亡,甚至有的在流放途中丧命。 抵达宁古塔后的生活也充满折磨。流放的犯人绝不会仅仅是到达目的地那么简单,而是必须在宁古塔承担劳役,这又分为两类:为奴和当差。被判为奴的人,大多因罪行严重,被赏赐给当地官员或驻防兵丁,几乎失去自由,无翻身机会。朝廷规定奴主可处死为奴的犯人,务令家主严行管束,断不许勒索赎身及任听在外居住,意味着为奴者及其子孙世代受制,不准自由生活。而当差者,根据身份不同,从事的工作也有所差别。官员背景的犯人,多在驿站、官府、官庄等地处理杂务;平民则大多被迫开山、修路等艰苦劳作。至于宁古塔的恶劣气候,相比上述磨难,反而显得次要一些。但那里的确不适宜人居。吴兆骞在书信中写道: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连绵;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种种因素结合,使古人对流放宁古塔心生畏惧,认为是九死一生的劫数。但最可怕的,并非宁古塔的风雪,而是人对人的态度。一旦被流放,流人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别人也不会以人之礼相待,这才是古人心中真正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