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诸葛亮病危于五丈原之时,后主刘禅心急如焚,连忙派遣尚书李福前去探视,询问接班人的安排。诸葛亮神情凝重,却从容指明由蒋琬接任。李福再三追问,蒋琬之后谁可继任,孔明毫不迟疑地回答费祎;再问费祎之后还有何人时,他沉默不语,细细观察之下,只见目光黯淡,已是气息微尽。
这是《三国演义》中对历史的艺术化描写,无论真实情况如何,事实是诸葛亮去世后,确实由蒋琬和费祎执政,中间还加入了董允的角色,这也并不奇怪。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对后主推荐的正是这三位贤臣,而他们在三国历史上也确实是蜀国的忠臣良将。更深一层的含义是,他们的政治志向与诸葛亮契合,皆为诸葛亮的坚定拥护者。然而令人疑惑的是,在诸葛亮安排后事时,却未曾提及姜维——这个他费尽心力才收服的将才,在军事上早已成为他的得意门生。这其中的深意值得探究。 原因其实很简单:诸葛亮纵有六出祁山之勇,北伐中原之策,但他从未真心意图吞并中原。三国鼎立的格局、各方力量的对比,他一清二楚,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完全灭亡对方,蜀国更是实力最弱者。历史上真实的诸葛亮,军事才能固然出众,却未必如传说般神乎其技;政治才智却在古代历史人物中堪称一流。初出茅庐之时,他为刘备谋划天下,以三国鼎立为基础,得荆州后欲图天下。然而荆州失守,蜀势力范围缩减,进军中原的道路被堵死,夺取天下已不可能。眼下能做的,只能是保全蜀国的根基,延续多少年他无从预测,但绝不允许蜀国在自己手里覆灭。有人或许疑惑,既然以守为主,为何仍要六出北伐? 这正是以攻代守的战略妙处,诸葛亮的每次北伐都彰显了这种精妙。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看似相似,却因目的不同而本质迥异。诸葛亮北伐的意图,是消耗曹魏国力,干扰其布局,让魏无暇整顿,不得大规模进攻蜀国,从而达到保境安民之效。他极度珍惜民力,认为财物可以再生,而生命不可轻弃。因此每次出征,更多依靠智谋,避免大规模伤亡;形势不利时,他必定果断撤兵。虽每战多无实质战果,但士兵安然,国家损耗有限,仅耗费财力罢了。他攻城之前,必精心筹划、制造器械,以减少伤亡。例如围攻陈仓时,他预先准备充足器械,使郝昭得以强化防御;诸葛连弩、木牛流马的发明,皆体现了他对民力的深切爱惜。 姜维的北伐目标则截然不同,他承继诸葛亮战略志向,志在克复中原,振兴汉室。九次北伐中,他战绩辉煌:一败、两平、六胜,歼敌甚众,显示出其军事才能甚至超越诸葛亮。然而姜维是纯粹军人,对蜀国人力、财力消耗极大,加之后主昏庸,使蜀国国势迅速衰落。这也是后人多将蜀亡归咎于姜维的原因,但实际上,这样的责难未免冤枉。 蜀亡的真正根源,恰恰在于诸葛亮临终时的人事安排。蒋琬、董允、费祎三人虽贤能忠诚,却在军事素养上远不及姜维。诸葛亮推荐他们,是因其治国能力与理念接近自身,性格保守,能守成保国。然而此举也使姜维错失了北伐的最佳时机:诸葛亮北伐时,魏政权相对稳定,朝中一致对外,虽无功而返亦属情理;而姜维北伐时,曹魏虽表面傀儡,实由司马氏掌权,力量悬殊,成功几率大减。费祎、蒋琬掌政二十一年,魏国政局反而经历多次动荡,正是北伐绝佳时期,但姜维被阻于门外,兵力有限,首次北伐以失败告终;待费祎遇刺,军权落到姜维手中时,机会已失,魏国稳定,北伐最终沦为形式、消耗国力而已。因此,无论蜀国覆亡是否可归于诸葛亮,克复中原、振兴汉室的宏图确实因他的安排而错失。中国近代史学家、国学大师吕思勉在《三国史话》中曾评述此段历史:从魏齐王芳之立,到高贵乡公被弑,计二十一年,正值魏国多事之秋。蜀若欲北伐,机会在此间,愈早愈妙。然强半时日在蒋琬、费祎秉政之日,待姜维掌兵,已为时晚矣。将蜀亡归咎于姜维,实为冤枉;蒋琬、费祎,应负较大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