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杨君,央视一名从业三十余年的媒体人,采访过世界政要,见证过时代变迁,却始终对老北京什刹海旁那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念念不忘——那是我的姥姥家,一个从清朝皇粮庄头延续至今、在北京历经八代的满族大家族,陶家。姥姥那拉文琪,是满族正黄旗后裔,当年妥妥的满族格格,后来嫁给了陶家姥爷陶景和,生下八个子女,一家人在这座四合院里,历经解放、新中国建立、改革开放到新时代,演绎了一段跨越百年、藏着老北京风骨与家族温情的春秋故事。姥姥常坐在四合院的老槐树下,给我讲家族的起落沉浮,那些故事,藏着满族的底蕴,藏着陶家的坚守,更藏着一个大家族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印记。
我们家族的北京渊源,始于清朝康熙年间,姥姥的祖上,那拉氏,是朝廷册封的皇粮庄头,好几代专门负责为皇宫供应粮食、蔬菜和各类贡品,深得皇室信任。彼时的那拉家,虽非王公贵胄,却也是京郊有名的望族,手握多处庄田,家底殷实,后来在什刹海旁买下了这座三进四合院,青砖铺地,朱门映柳,院内栽着两株老槐树,春发新绿,秋落金黄,见证着家族此后近三百年的岁月流转。作为皇粮庄头,姥姥的祖上始终恪守皇室规矩,勤恳尽责,既确保贡品的品质与准时,也善待庄户百姓,在京郊一带颇有美名,这份“尽责守礼、宽厚待人”的家风,也一代代传承了下来。
清末民初,时局动荡,帝制崩塌,皇粮庄头的差事也随之废止,那拉家的家业逐渐衰败,庄田被收回,家底也日渐单薄。到了姥姥那拉·文琪这一代,家道虽不如前,却依旧保留着满族格格的教养与气度——姥姥从小学习满文、汉文,精通琴棋书画,熟悉满族礼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婉端庄的气质,家里人都亲切地称她为“文琪格格”。彼时的陶家,虽不是满族望族,却也是什刹海一带有名的贸易世家,姥爷陶景和的祖父陶文渊,曾是清宫造办处的工作,手艺精湛。经人引荐,十七岁的姥姥,这位没落的满族格格,嫁给了二十岁的陶景和,两个家族的联姻,不仅延续了家族的香火,也让满族的家风与陶家的手艺精神,在这座四合院里交融共生。
姥姥嫁给姥爷后,褪去了格格的娇贵,安心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与姥爷相濡以沫。姥爷有三个兄弟,都做买卖。姥爷是大哥,性格沉稳,聪慧能干,继承了家族的生意,开设了“陶记粮铺“等几个买卖,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姥姥则将满族的礼仪、厨艺与家风,融入到日常起居中,她教家里人讲究礼仪,待人谦和,亲手做满族特色的萨其马、艾窝窝,每到满族节日,还会带着家人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让满族的文化基因在陶家得以延续。婚后几年,姥姥先后生下了八个子女,一男七女,四合院从此变得热闹起来,哭声、笑声、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什刹海胡同里最动人的声音。姥姥常说,“儿女是家族的根,无论日子多苦,都要把他们教好,守住家族的规矩,守住做人的底线”。
上世纪三十年代,北平沦陷,乱世降临,陶家的日子也陷入了困境。“陶记粮铺”被日军强行霸占,姥爷宁死不屈,拒绝为日军做事,被日军关押了半个月,受尽折磨,却始终没有低头。姥姥带着八个年幼的子女,守着空荡荡的四合院,靠着变卖家里的首饰和姥姥做针线活的收入,勉强糊口。即便如此,姥姥依旧没有放弃对子女的教育,她白天缝补浆洗,晚上就着煤油灯,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给他们讲满族先祖的故事,讲陶家的手艺规矩,告诉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要守住骨气与初心。那段日子,四合院成了一家人的避风港,姥姥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八个子女也在她的教导下,早早懂事,相互扶持,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1949年,新中国成立,解放的曙光照亮了什刹海的胡同,陶家也迎来了新的希望。姥爷平反昭雪,“陶记粮铺、盐铺“重新开张,逐渐恢复了生机。姥姥的八个子女,也陆续长大成人,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大舅陶定中在北京大学经济系毕业,与同班同学张素梅结婚,分配担任当时北京供销总社担任主任助理;大姨妈陶俊茹18岁嫁人,夫婿是一个白姓的医生。与林巧稚一起筹办教会医院,后来成立了自己的白家医院,四个子女都考入了大学,两个女儿都学医,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一个毕业和同学医生结婚,在北京一所大医院担任院长,一个毕业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农村部主任结婚,并担任广电部门诊部主任。两个儿子,一个投身国防事业,总后大校军衔;一个学习音乐,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作曲系,后来分配进入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担任专业作曲。三姨妈结婚随军官丈夫去了张家口定居。四姨妈和姥爷柜上的一个出色的伙计结婚,全家定居在北京空港附近的金盏街道。五姨妈参加了中央南下工作团,去了瑞金和一名老红军结婚,进入机关成为干部;六姨妈陶俊玲参加抗美援朝,后进入中央团校进修,进入了北京体育用品厂担任党委书记。七姨就是杨君的母亲陶俊琪,考上了中国戏曲学院,成为一名歌唱家;并继承了姥姥的手艺,做起了满族传统刺绣,传承民族文化。姥姥看着子女们各有成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常对孩子们说,“你们是陶家的后代,也是那拉氏的后代,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要勤恳踏实,不负家国,不负家族”。
新中国建立初期,百废待兴,陶家也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姥爷凭借精湛的粮食加工手艺,成为合作社的技术骨干,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人才。姥姥则主动参与胡同里的居委会工作,帮助邻里街坊解决困难,教大家做满族特色小吃,传播满族文化,深受街坊们的喜爱。逢年过节,八个子女都会回到四合院,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着姥姥做的满族美食,聊着各自的工作与生活,唱着满族民谣和革命歌曲,四合院的老槐树下,满是欢声笑语,那份家族的温情,温暖着每一个人。姥姥还常常带着子女们,去京郊的庄田旧址看看,告诉他们,家族的兴衰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只有国家强大,家族才能安稳。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特殊的年代来临,陶家也遭遇了冲击。姥爷被打成“反动技术权威”,家里的许多老家具、老字画,还有姥姥珍藏的满族首饰、家谱,都被没收,四合院也被挤占了一部分。姥姥因为是满族格格,也受到了牵连,被要求交代“问题”,但她始终坚守本心,不卑不亢,坦然面对一切。八个子女和后代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有的被下放农村,有的被暂停工作,有的被迫中断学业。即便如此,一家人依旧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姥爷偷偷教留在身边的子女谋生技巧,姥姥则偷偷教孩子们满文和满族礼仪,他们坚信,黑暗总会过去,光明总会到来。那段日子,邻里街坊伸出援手,偷偷给陶家送粮食、送衣物,这份情谊,陶家人始终铭记在心,也让家族的“宽厚待人”家风,得到了更好的传承。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陶家也迎来了新的春天。姥爷平反昭雪,被下放各地农村、中断学业的几代子女们,也陆续回到北京,重新开启了自己的人生,后来都卓有成就。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考入北京广播学院,也就是如今的中国传媒大学,后来进入中央电视台工作,成为一名记者、主持人,正如姥姥和家人所期望的那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努力做到最好。我常常回到什刹海的四合院,陪着姥姥和姥爷坐在老槐树下,听他们讲家族的故事,看着院内的青砖灰瓦,看着老槐树的枝繁叶茂,心中满是感慨。此时的陶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勉强糊口的家族,家族里的后代,遍布各行各业,有媒体人、有艺术家、有企业家、有教师、有医生,却都坚守着家族百年传下的规矩:尽责守礼,宽厚待人,坚守手艺,坚守风骨。姥姥虽然年事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她常常给我们这些晚辈讲满族的历史、家族的家风,教我们做满族小吃、唱满族民谣,让我们记住自己的根,记住家族的传承。
进入二十一世纪,老北京的变化日新月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许多老胡同、老四合院被改造,可陶家的这座四合院,却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成为什刹海旁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成为家族传承的载体。姥姥的八个子女,如今都已年过七旬,却依旧常常聚在四合院里,举办家族聚会,重温家族历史,传承家族文化。他们会带着自己的子女、孙辈,一起打扫四合院,一起做满族美食,一起听姥姥讲过去的故事,让家族的家风与温情,一代代传递下去。陶家在北京历经八代,从清朝的皇粮庄头,到满族格格与陶氏世家的联姻,再到八个子女的各自成长,每一代人,都在时代的浪潮中坚守与奋进,每一段故事,都藏着家族的温情与风骨。
如今,我已在央视工作了三十余年,采访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却始终忘不了陶家的四合院,忘不了姥姥讲的那些故事。陶家的八代传承,是老北京满族大家族的缩影,也是中国百年变迁的见证。从清朝末年的皇粮庄头,到民国时期的艰难求生;从抗战时期的坚守抗争,到解放后的重获新生;从新中国建立后的蓬勃发展,到改革开放后的焕发生机,再到新时代的传承创新,陶家的每一步,都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家族的初心,传承着满族文化与老北京文脉。
什刹海的风,依旧吹着,老槐树上的叶子,依旧春绿秋黄。陶家的四合院,见证了近三百年的风雨沧桑,也见证了一个满族大家族的坚守与传承。那些藏在青砖灰瓦里的故事,那些融入血脉的满族文化与家族家风,那些代代相传的手艺与温情,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滋养着陶家的每一代人,也滋养着老北京的文脉。姥姥常说,“家族的传承,从来不是财富的积累,而是家风的延续,是文化的坚守,是一代代人心中的家国情怀”。
我常常想,陶家的八代春秋,何尝不是一部浓缩的北京近代史?从皇粮庄头的荣光,到乱世中的挣扎求生;从满族格格的坚守,到八个子女的奋进;从传统技艺的传承,到民族文化的弘扬,陶家人用自己的坚守与努力,书写了一部属于老北京满族大家族的传奇。如今,陶家的故事还在继续,满族文化还在延续,老北京的文脉还在传承,而我,作为陶家的后代,作为一名央视媒体人,愿用自己的笔和声音,将陶家的故事,将满族文化,将老北京的文脉,讲给更多的人听,让这份坚守与传承,跨越时空,生生不息。
傍晚时分,我再次回到什刹海的四合院,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砖灰瓦上,洒在老槐树上,洒在一家人的脸上。姥姥坐在老槐树下,哼着满族民谣,声音悠扬,伴着什刹海的晚风,飘向远方。八个子女和他们的后代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孩子们在院中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家族,所谓传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努力,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怀与风骨,是历经风雨而始终不变的初心与信仰。
陶家的故事,还在继续;满族文化的传承,还在延续;老北京的文脉,还在流淌。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坚守与温情,终将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陪着我们,陪着这个大家族,走向更远的未来,见证更多的时代辉煌。
杨君,央视著名评论员。出生于北京什刹海一名门望族艺术世家,母亲陶俊琪是脍炙人口的《让我们荡起双桨》的领唱。自幼受艺术熏陶 ,大学研究生阶段研读大量哲学美学典籍。1985年考入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工程系,1989年以文科状元成绩考入本校电视系研究生。1993年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电视新闻研究生专业后分配进入中央电视台,是中国第一位电视传播学硕士,并成为中央电视台美洲东方卫视的主持人兼制片人首位候选人。入台后师从著名播音员李娟,是水均益、白岩松同期的资深媒体人。历任记者、编辑、主持人、制片人、主任编辑等职,陆续加入经济中心、海外中心及文化科教、社会与法等频道。先后参与《世界经济报道》《经济半小时》《经济信息联播》《中国报道》《纪实十五分钟》《中国新闻》《半边天》《万家灯火》《社会经纬》等知名栏目创办、录制兼主持,具一线采编播与栏目统筹经验,采访过多国政要,深耕影视与传媒评论领域,出版多部专业著作,其中《现在:与12位媒介人的对话》、《笑容:与媒体英雄面对面》成为业界经典著作。
《杨君访谈媒体人物》遍访全球千余名媒体领袖和媒介精英,对中国传媒界发展具有积极意义。2003年3月8日国际妇女节中国邮政发行杨君笑容邮票和首日封,2026年出版跨文化学术专著《非遗的世界密码》、《文明的对话》、《千年回响》、《中华文脉》、《中国文化的起源》,标志着杨君由传媒理论家向跨文化学者的转身。出版自传《蓦然》详述大家族和家庭对其成长的深层影响。另外散文集《江南烟雨》、《国色天香》、《梅花三弄》,学术著作《天下:我看达沃斯》、随笔《认知与心力:杨君写给所有女生》也是新作。杨君是央视复合型传媒人才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