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四一二政变前后,大批原本高举“民主”,“自由”旗帜的五四知识分子集体转向支持蒋介石的“清党”行动,其背后既有对工农运动过激化的恐惧,也有对国民党“以党治国”模式的幻想,更有阶级出身所带来的根深蒂固的政治局限性。
支持清党
最先站出来公开支持“清党”的,是国民党内那批以元老身份活跃于政学两界的“党国名流”。
吴稚晖是其中最激进也最露骨的一个,1927年3月28日,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在上海召开第三次会议,吴稚晖首先发言报告“共党谋叛情形”,声称“共产党陈独秀明言二十年内实行共产,及已入国民党之共产党员谋叛国民党,及不利于中华民国之种种行为”,随后提议“纠察共产党人”,蔡元培当场附议,主张“取消共产党人在国民党之党籍”。
4月2日,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全体会议正式召开,除了原有的蔡元培、吴稚晖、李石曾、张静江、古应芬五人之外,监察委员增加了陈果夫、李宗仁、黄绍竑三人,蔡元培仍然担任会议主席,吴稚晖正式向会议提出《请办覆党卖国之共产派党员案》,蔡元培随即出示了两份材料作为证据。
一份是中共自二大以来的所谓“阴谋破坏国民党”的种种决议和通告,另一份是名为《浙江破坏本党之事实》的材料,列举了中共在浙江的四条所谓“罪状”。会议最终审定了一份总计179人的“黑名单”,上面既有陈独秀、林伯渠、瞿秋白、毛泽东、恽代英、周恩来、刘少奇等共产党人,也有沈雁冰、柳亚子、邓演达这样的国民党左派人士。
这批名流学者之所以如此激进地主张“清党”,核心原因在于他们的“恐共”心理。1926年至1927年春,全国农会会员达900多万人,农民运动在湖南、湖北等地迅速铺开,不少地方出现了暴力斗争方式。
这直接触及了这批精英知识分子的阶级神经,他们大多出身士绅家庭或本身已成为社会上层,工农运动的暴力倾向让这些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抵触。蔡元培批评农民运动“杀人放火,亦固其所”,并认为“共产党的农工运动,是欺骗农工的运动,不能够替农工谋实在的利益”。
京津报纸舆论对南京国民政府的观察也印证了这一点,出于“恐共”心理,人们最初乐见南京政权的建立,认为这个政权让人“最为放心的,就是没有一个共产党在内”。这种情绪不是哪一个知识分子独有的偏见,而是整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群体在面对底层暴力革命时共同的心理底色。
另一条不可忽视的线索是,胡适对“清党”的态度也反映了同一种群体心理。
1927年4月蒋介石发动“清党”时,胡适正由美国途经日本回国,当一位哈佛大学教授向他询问国民党“清党”真相时,胡适回答说:“蒋介石将军清党反共的举动能得到一班元老的支持,你们外国朋友也许不认得吴敬恒、蔡元培是什么人,但我知道这几个人,很佩服他们的见识与人格。
这个新政府能得到这一班元老的支持,是站得住的。”他同时表示:“蔡元培、吴敬恒不是反动派,他们是倾向于无政府主义的自由论者,我向来敬重这几个人,他们的道义力量支持的政府,是可以得着我们的同情的。”
胡适与国民党的关系从1927年他回国后就一直扮演着“诤友”的角色,他不愿意加入政府,而是希望从独立知识分子的角度批评政府,但与此同时,他选择在道义上支持蒋介石,这背后的逻辑其实跟蔡元培等人高度一致,他们宁愿接受一个有能力恢复秩序的威权政府,也不愿意看到暴力工农运动从根本上颠覆社会结构。
一个缩影
蔡元培在“清党”前后的政治选择与身份转换,几乎可以看作是这群知识分子整体心态转向的一个标准缩影。1926年2月,蔡元培从欧洲结束游学回到上海,此时正值广东国民革命军北伐前夜,他一改五四时期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姿态,革命的政治热情高涨,积极参与苏浙皖三省联合会的政治活动,策动三省自治运动以配合北伐。
1927年3月24日,蔡元培在张静江的引领下赶到上海,与吴稚晖、李石曾、黄郛等筹划清党,此后数日之内连续主持多场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紧急会议,从“主张取消共产党人在国民党党籍”到“审定黑名单”,几乎每一个环节都以会议主席身份深度介入,国民党四大元老体系借此完成了将“反共”从口号落实到法律框架的自洽性构建。
蔡元培从一个大学校长迅速切换为“清党”的马前卒乃至旗手,角色转换的速度之快让柳亚子都措手不及,说这位“好好先生”在民国十六年上半年“动了些火气”,一纸黑名单“真是洋洋大观,连我也受到影响”。
然而学术界长期认定的所谓“国民党四大元老”联手发动“清党”的完整叙事,其中也存在足以颠覆传统结论的关键性反驳。
有档案研究指出,蔡元培和张静江二人并未出席4月2日的国民党中监委紧急会议,而且在“四一二”政变发生后,蔡元培立即成为国民党元老中阻止屠杀者和奋力营救者,曾先后保释陆汉章、史良、郑观松、徐昌期等人出狱,并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绝对禁止乱捕滥杀。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事实放在一起并不难解释:蔡元培支持“清党”是为了把共产党从国民党的组织体系中清除出去,恢复他心目中“纯正的三民主义”,但他并不支持蒋介石后来那种“宁可错杀三千”的纯粹暴力清洗,更不赞成特务政治和随意捕人杀人。
他主张保障人权、重视法治,最终与蒋介石分道扬镳。换句话说,蔡元培支持的是一场“法律意义上的清党”,而不是一场“暴民政治式的屠杀”,但当他在那几次会议上敲下“清党”决议的图章时,实质上已经亲手为随后发生的血腥镇压提供了政治合法性和法律依据,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正是被他自己的决策推入了历史轨道的。
综观1927年这批五四知识分子的集体转向,支撑他们站队的逻辑主线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个性或道德问题,而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面对底层暴力和社会动荡时,根深蒂固地选择站在“秩序”而非“革命”一边。
在吴稚晖和蔡元培主导的那几次监察委员会会议上,他们反复强调的“证据”是“共产党谋叛国民党”“农工运动过激”“危害社会治安和政权稳定”,这些指控背后反映的不是对蒋介石个人的无条件拥戴,而是对可能摧毁既有社会结构的暴力革命运动的恐惧。
胡适虽然不同于蔡、吴二人以党内元老身份直接参与“清党”的决策流程,但他在道义上表态支持“清党”的核心理由同样是相信“元老们的人格与见识”,这种以人格信任替代事实判断的价值取向,本身就是知识分子介入政治时的典型误区,他们以为自己在支持一个能重建秩序的政府,实际上却被蒋介石巧妙地利用来为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力清洗提供道德背书。
历史最终给出了残酷的答案:被他们寄予厚望的蒋介石政权不但没有建立起他们所期盼的自由民主秩序,反而走上了一条军事独裁的道路。蔡元培从三十年代初就已脱离四元老体系,与另外三人彻底决裂,转而与宋庆龄、杨杏佛等人筹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为营救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奔走呼号,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用余生试图修补自己当年亲手凿开的那个政治黑洞。
而“四一二”政变直接导致共产党员人数从5.8万人锐减到不足1.8万人,李大钊、陈延年、赵世炎等大批革命先驱在随后的白色恐怖中惨遭杀害,中国革命由此转入长达十年的地下斗争阶段。这些血淋淋的数字和后果,恰是那些曾经以为只需“清除党内异己”就能换来太平的知识分子们,至死都无法洗清的道德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