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南昌是大二那年的国庆假期。

跟室友几个人凑钱坐绿皮硬座去的，凌晨到的南昌站，在火车站对面随便找了个青旅睡了两小时，天一亮就直奔滕王阁。

说实话现在那座楼是1989年重修的，跟唐代那一座、宋代那一座、清代那一座没什么直接的物理传承——历史上滕王阁烧塌了二十几次，每次都重建。

我们看的这座是按梁思成1942年那份《重建滕王阁计划草图》的思路做的。

但站在江边上往上看，赣水汤汤，那个气势还是有的。

我当时还不知道李元婴这个人有多有意思。

回武汉之后，我特意读了《新唐书·滕王元婴传》，越翻越觉得他的人生路径很值得琢磨。

李渊一辈子生了22个孩子，22这个数字在中古帝王里不算特别离谱，比起后来的康熙宋徽宗那都是小巫见大巫。李元婴是这22个里头的最后一个，生于贞观四年（630年）。

李渊已经被儿子搬下皇位四年了，住在大安宫（实际就是软禁的住所），名义上是太上皇。30多岁的李世民正值盛年。李渊那年大概65岁。

我看到这个时间线第一反应是：

牛。

真的，60多岁、被儿子软禁着、政治上完全失势的老爷子，还在生孩子。这事儿放在哪个朝代都不太常见。

也有人认为李渊后期生子，是在用一种被动的方式做政治姿态，表明自己再无野心，整天就在后宫打发日子。这个解释逻辑上能成立，但我个人不太信纯粹是政治表演。

一来李渊这人色名在外，史书里他跟尹德妃、张婕妤这些妃子的关系一直比较……怎么说呢，就是他确实对这块比较有热情。二来一个被软禁的太上皇就算想做政治姿态，也犯不着真生那么多孩子来给后面留麻烦。

不对，准确说：李元婴出生时李渊还有几个比李元婴大不了多少的小儿子，包括周王李元方、徐王李元礼之类的。这一批"贞观宝宝"加起来好几个。

李渊635年驾崩，李元婴这年5岁。

按《新唐书》的写法，李渊临终前确实跟李世民有过交代，希望他对这帮幼弟好一点。这个父亲在断气前为最小儿子求情的画面，我每次想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李世民也确实做到了。他没杀这帮弟弟里任何一个——除了后来那个汉王李元昌。

李元昌这事我得多说两句。

很多通俗文章把李元昌说成是李渊的"另一个儿子被李世民杀了"，这个说法从结果上没错，但从原因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元昌是贞观十七年（643年）卷进太子李承乾谋反案被赐死的，这个案子的主谋是李承乾，李元昌是从犯。这个案子里被处置的还有侯君集这种功臣。说白了李元昌不是被李世民因为兄弟身份给清算的，是因为他真的参与了一场针对李世民的政变。

回到李元婴。

李渊一死，这个5岁的小娃娃被二哥（实际相当于他爹）一手带大。李世民先是给他封了滕王，封地在山东滕州。

我去年五月跑了一趟山东，主要是去看曲阜和邹城，顺路绕到滕州看了一眼。

说实话滕州这地方在唐代就不算大邑，李元婴这个"滕王"封号字面上听着唬人，实际辖地不大，更像一种象征性的安置。

我在滕州的博物馆里看到一些北辛文化的陶器，跟唐代滕王没什么关系，但展板上提了一句滕王李元婴在这儿建过第一座滕王阁。

实物当然早就没了。

李元婴在滕州干了什么呢——按《资治通鉴》和两《唐书》的零碎记载，主要是建楼、玩乐、扰民。

他这个人在地方任上有个挺鲜明的画风：不沾政事，不结党，不发表任何对朝廷的意见，但在生活上极尽奢侈。建楼、养艺人、搞排场。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在演。

而且演得相当到位。

要知道唐初的宗王制度是有真实政治权重的，亲王出镇是可以掌握地方军政的。李元婴从五岁起就被二哥这样一个杀过亲哥亲弟、软禁过亲爹的人养大，他不可能不知道宗室在皇权面前是什么处境。把自己活成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是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活法。

一个人如果完全不知收敛，到了苏州、到了洪州（南昌）、到了阆中之后，应该会越来越张狂。但李元婴每次被换地方，干的事都差不多——建楼、玩乐——没有升级，没有越界。

从来没有伸手碰过任何敏感的东西，没有交结过任何朝臣，没有插手过任何兵权。这种"稳定的劣迹"不太像没脑子的人能做到的。

第二座滕王阁是他在洪州（南昌）任上建的，653年前后。这就是后来王勃那篇骈文里写到的那座。

王勃写《滕王阁序》是上元二年（675年），距离李元婴建阁已经过去20多年了。那时候李元婴已经被调到了别处，王勃序里提到的阎都督修阁是后续维护，不是初建。

第三座在阆中。我没去过阆中，但据说阆中那座也几经焚毁重建，现在的版本是上世纪末按宋代风格做的复原。

李元婴除了建楼，还有一项比较少有人提的成就：他画蝴蝶画得相当好，开创了所谓"滕派蝶画"。这个画派在唐代以后断断续续传了一千多年，现在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在网上看过几幅传世的蝶画，工笔的，蝶身用泥金，叶用石绿，确实有点东西。

李元婴活到684年才死，整整54岁。在他那一辈宗室里算高寿。

李元婴死的时候，武则天已经临朝称制了。也就是说他熬过了二哥李世民、二嫂长孙皇后、侄子李治、侄媳妇武则天的临朝——他活到了下一个时代。生了18个儿子3个女儿，子孙繁盛得很。

他这一支的曾孙里有个叫李湛然的，活到八十多岁。这事我是在做唐代墓志资料整理的时候顺带翻到的，墓志写得很简略，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能看出滕王这一脉一直延续到唐玄宗朝甚至更后。

一直到武宗会昌年间灭佛、宣宗朝复佛那段动荡，李元婴的后人还在唐廷的宗室名册上。

南昌那座楼，跟李元婴本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每年还有那么多游客去爬它。

我那次站在赣江边的时候没想这么多，是后来翻完书才慢慢咂摸出味道。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就这样，一个一辈子在装糊涂的人，到最后被一个外人的一篇骈文带着，名字进了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