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这片位于朝鲜半岛的土地,本身就充满了矛盾的气息。你若说它是一个正常国家,似乎也无可厚非,但仔细想想,它的军事主权居然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就让所谓正常显得有些讽刺。而在经济领域,韩国更是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面貌:几乎整个国家的财富命脉,都被那些被称作Chaebol(韩文音译,意指拥有巨大财富的家族集团)的财阀牢牢掌控。
要真正理解这些财阀的源头,就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中国这个外部变量。1894年的甲午战争,这场撼动中日国运的决战,以清朝的彻底失败告终。从此,曾是中国藩属国的朝鲜失去了保护,彻底沦为日本眼中的保护国。1910年,李氏朝鲜与日本签署了《日韩合并条约》,朝鲜半岛从名义上的保护国,进一步沦为日本的殖民属地。在日本占领的这段时期,朝鲜北部被集中建设重工业,而南部仅剩下食品和纺织等轻工业,南北差距悄然拉开。 二战结束后,李承晚政府为稳固政局,采取了低价甚至无偿出售日本遗留资产的政策,把这些资源交给了支持他的关系网。由此,韩国经济发展的初期就被不公平竞争和腐败浸透,像病毒般注入了整个经济脉搏。1945年9月2日,美苏两国联军最高司令部宣布以北纬38度线为界,对朝鲜半岛进行军事占领,分别接受日军投降。在美国的扶持下,1948年8月15日,大韩民国成立。一批商贩顺势创办企业:1946年现代汽车修理所、1947年乐喜化学工业社、1948年三星商会更名为三星物产、1950年韩国原日占工厂鲜京织物被私人收购……这些企业在李承晚政府的资源加持下,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般,踏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 然而,好景不长,朝鲜战争的爆发让半岛满目疮痍,数百万人死伤。相较日本的恢复速度,韩国更像是被放在战略棋盘上的桥头堡。战后,美国继续提供大规模援助,从1953年到1965年,美国对韩援助总额达到120亿美元,几乎相当于整个马歇尔计划的规模。国家的扶持,直接受益者自然是那些早期起步、规模较大的企业家。1956年,三星创始人李秉喆低价取得政府巨额银行股份;1957年,现代建设拿下汉江人行桥承建权,获得高达40%的利润。由此,韩国财阀与政府的关系初步建立,资本家的发财离不开政府扔出的骨头。 1961年5月16日凌晨,平静的汉城被枪声划破寂静,3500名官兵在一名少将的带领下发动军事政变,武装夺取了李承晚政权。这位少将,正是后来的韩国第18任总统朴正熙的父亲——朴正熙。朴正熙连任五届,总统任期长达18年,他深知独立后的韩国若照搬西方政治模式,只会让腐败政客利用国家。他说:政治党派通常都表现得极为腐败、堕落、胡作非为。在经济落后、工业薄弱、传统势力强大、农村文盲多、城市失业严重的背景下,西式政体在韩国无异于自投罗网。 在朴正熙上台前,韩国经济陷入低投资、低生产、低收入的恶性循环,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不足100美元,跻身世界最落后国家行列。1962年1月,他发布首个经济开发五年计划(1962-1966年)。在选择发展道路上,韩国决定走一条政府主导、出口驱动、非均衡发展的独特资本主义路径。谁来执行?显然,朴正熙要找听话的人。六十年代,韩国成立全国经济人联合会,要求企业家提交事业计划,由政府担保引进外资,盈利用于还贷。他警告财阀们:逃避法律制裁的唯一出路,就是帮我搞经济。于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成为重点,工人工资被压低以保证出口竞争力。为获取日本资金,朴正熙访日时完全绕开赔偿与道歉问题。1965年韩日邦交恢复,日本给予大批援助与贷款,像乐天集团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落地韩国。国有企业私有化,政府与财阀之间的利益输送,让财阀轻易战胜其他企业,银行、地产、进出口行业逐渐落入财阀掌控,韩国经济命脉悄然被收紧。 美国最初对朴正熙政变并不看好,但朴正熙的反共、反腐和经济发展理念迅速赢得美国认可。1961年11月首次访美,他承诺若得到援助,韩国可出兵越南。1965年越南战局紧张,美国总统约翰逊向盟国发出参战请求,唯有朴正熙积极响应。韩国参战不仅稳固韩美同盟,也让美国撤军念头破灭。作为回报,美国提供大量先进武器与经济技术援助。 1973年1月12日,朴正熙提出重化工宣言,将经济重心从轻工业转向钢铁、石化、造船、机械、电器等大型产业,同时给予税收和贷款优惠。以造船业为例,韩国用全力向欧洲和日本购买设备和技术,再凭廉价劳动力生产钢铁和船舶,最终进入造船强国行列。1975年起,模仿日本综合商厦制度,对财阀企业提供低利率高额贷款,土地高度集中。几乎所有大财阀都由创始人或家族控制,靠交叉持股和股权金字塔掌握企业控制权。 在朴正熙的带领下,韩国经济迅速崛起,汉江奇迹出现,但代价是政军商勾结、民众基本权利被牺牲。80、90年代,财阀顺应全球化潮流和技术创新,疯狂扩张并渗透日常生活,创业者越来越少,人们更多进入财阀企业工作,超前消费普遍,生活压力沉重。韩国人对财阀的感情复杂:对外竞争时民族主义支持,对国内垄断却无可奈何。 1979年10月,朴正熙被金载圭暗杀,但全斗焕接任继续军政府独裁。1980年5月18日,光州民主运动被血腥镇压,大量平民与学生死亡。韩国政坛虽复杂,却可分为保守派(李明博、朴槿惠)与民主派(金大中、卢武铉、文在寅)。保守派继承独裁与财阀势力,外交亲美亲日;民主派起于80年代民主运动,主张与财阀、保守派势不两立。 财阀并非全能,全斗焕时期试图管控,颁布《公平竞争法》,但收效有限。90年代初,政府推行行业专门化政策,现代集团与政府对峙,税务调查、遗产税征收,但财阀总能化险为夷。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财阀受重创,韩国濒临破产,被迫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援。金大中政府上台后,大刀阔斧改革,剥离非核心业务,调整银行贷款结构,扶持新兴产业,文化产业和信息产业迎来发展机遇,出口大幅增长,中国成为最大出口市场。然而,财阀依然掌握韩国经济命脉。即便自由派政府尝试规范运作,也无法彻底消解其影响力。司法界三五定律让财阀犯罪几乎无需承担实际刑罚,特赦、捐款、社会责任成为惯例。文在寅访美期间,三星等财阀豪气宣布大规模海外投资,最终李在镕获假释,社会资源回馈率高达60%,包括建设普通人可用医院。至2003年,十大财阀占韩国经济总量48%,到2019年仍超过70%。自由派政府的改革,更多是让财阀规范运行、资源分散,为中小企业和创业者留出空间,而非彻底消灭财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