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7年三月,海拔五千多米的葱岭山脉被春光轻轻唤醒,一队唐军正艰难地行进在曲折蜿蜒的山道上。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百花争艳的时节,积雪初融后的葱岭展现出青翠与白雪交织的奇丽景象,高原的羚羊、雪豹时而跃上岩石,好奇地注视着这队人马。然而,面对险峻的山势和稀薄的高原空气,大唐士兵无暇欣赏美景,只能小心翼翼地呼吸、前行。为首者仪表俊朗,骑在骏马之上,正是大唐安西副都护使高仙芝。这支队伍的目标,是攻克前不久叛变的大勃律国。 自唐太宗灭高昌,建立安西四镇以来,无数汉家儿郎奔赴西域征战沙场,为国建功立业。大唐的精兵强将先后击败西突厥、吐蕃等劲敌,用敌军的累累尸骨筑就了大唐军人战无不胜的威名。著名边塞诗人王昌龄在七绝中写下: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盛唐的西域,便是这样一个英雄与铁血交织的舞台。至唐玄宗登基之初,西域已建立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两者隔天山而立,牢牢控制着西域,每当旅客踏上丝绸之路,看见遍布西域的大唐旗帜,便知道自己已入天可汗疆土。
丝路驼铃声声响起,象征着西域的安定与繁荣。与西方殖民掠夺不同,自汉朝凿空西域建立安西都护府以来,华夏民族从未将西域视作盘中之物,而是通过自由贸易与丰厚赏赐维系中原与西域的关系。丝路的开通,使西域的胡瓜、葡萄与大唐的丝绸、瓷器交相流通,在强盛大唐的庇护下,西域各国富庶,民生安乐。然而,这样的富庶也引来了周边强邻的觊觎——高原之上的吐蕃对西域垂涎已久。 公元736年,吐蕃大军攻破葱岭以南的小勃律国,俘获国王。吐蕃赞普强迫小勃律国归顺,并将公主嫁给小勃律王,自此小勃律国背叛唐朝,成为吐蕃附庸。小勃律地处河中地区(帕米尔高原)战略要冲,其叛乱导致周围二十余小国臣服吐蕃,丝路南路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唐玄宗李隆基在此后的十余年中三次诏令西域唐军进攻小勃律,先后三任安西都护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察多次发兵,但都因葱岭险阻、后勤不畅而无功而返。天宝六年(747年),唐玄宗决定再次派兵,打通河中交通。闻及安西副都护高仙芝勇武非凡,特派监军边令诚前往安西都护府,让高仙芝率军远征小勃律。 高仙芝出身高句丽,容貌俊朗、弓马娴熟。作为胡族武将世家的子弟,原本不易被中原王朝接纳,但盛唐盛世正值其时。大唐帝国光芒万丈,文人效仿班定远弃笔从戎,武者继承霍骠骑之志纷纷投身西域征战,高仙芝亦不例外。他少年随父亲入安西都护府效力,骁勇善战,二十岁便升任将军,与父官阶齐平。夫蒙灵察任节度使后,赏识其才,多次提拔,迅速积功成为安西副使。高仙芝的勇名传回长安,唐玄宗亦赞赏有加。盛唐的归化政策,让胡族将领甘愿为大唐效命,西域数万唐军得以纵横万里。高仙芝正是其中最耀眼的将领之一。 小勃律国兵力不多,却得到吐蕃万余精兵驻守连云堡,形成坚固屏障。高仙芝接旨后,与心腹封常清商议,决定三月出征,趁雪初化,道路泥泞,出其不意。高仙芝带领安西精兵一万(骑三千、步七千),由于士兵自备战马,实质上全军为骑兵,行军迅速,很快登上葱岭,沿途岩石怪异,道路崎岖,唐军损耗不小。特勒满川(识匿国)已备粮草迎接,三天修整后,兵分三路推进。 连云堡位于婆勒川旁,地势险要,为入小勃律必经之道。吐蕃深知此地重要,驻守精锐与大量兵力形成前后呼应。进攻需渡娑勒河,封常清建议佯攻分散敌力,主力偷渡上游突袭,高仙芝欣然采纳。然而上游河水暴涨,士兵难渡,高仙芝镇定自若,利用夜间河水退落,让士兵渡过,士气大振。唐军迅速突袭连云堡,陌刀手在李嗣业、田珍带领下冲锋,山顶吐蕃兵被迅速击溃,山脚主力增援也被陌刀手从山势中击退,最终万余吐蕃兵仅剩五千,唐军首战告捷。 军中商议下一步行动。封常清主张直捣小勃律国都孽多城以震慑周边诸国,边令诚则担心孤军深入,认为占据连云堡即可威慑小勃律。高仙芝折中,令边令诚带三千体弱士兵守堡,自己率主力继续前行。三日后到达坦驹岭,冰雪耸立、寒风刺骨、羊肠小道蜿蜒悬崖,行军艰险。士兵困顿,马匹不驯,高仙芝以阿驽越城假象激励士气,成功稳住军心。三日后,阿驽越人果然不战而降。 渡过娑夷水后,唐军直逼小勃律都孽多城。兵少的守城方已无法抵御,席元庆率铁骑先行进入,唐军顺利掌控城内。高仙芝斩杀亲吐蕃大臣,封常清砍断藤桥阻援,小勃律王与吐蕃皇后最终投降哭诉无奈。唐军控制河中地区,恢复丝路畅通,大唐声威达至顶点。高仙芝另立亲唐王子为小勃律王,留兵三千驻守,九月班师回安西。 然而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大为恼怒,痛斥高仙芝擅自出兵不请示上级。高仙芝一贯尊重上司,未顶嘴,但边令诚向长安汇报此事。一个月后,唐玄宗下旨免夫蒙灵察职,任高仙芝为安西节度使,大唐又一将星在西域冉冉升起。 此后,南丝路恢复稳定,帕米尔高原首次纳入大唐版图,高仙芝功不可没。尽管在怛逻斯之战失利,但帕米尔地区仍牢牢掌控在大唐手中。高仙芝卸任入朝,仍与封常清并称安西都护府帝国双壁,守护边疆。直至安史之乱爆发,二人同日被冤杀,西域边防军队被调回中原,古丝路逐渐沉入黄沙。千年之后,一位老者再以破釜沉舟之决心踏上西征之路,汉家儿郎才再次踏上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往事越千年,沧海桑田,回首那位玉面俊朗的将军,他面带微笑,孤军万里,书写了盛唐无双的最后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