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襄阳，从古隆中出来，跟一个本地导游闲聊，他张口就问我："你说蜀汉除了五虎，谁最能打？"我下意识答魏延，他摇头，给了我一个名字，李严。

我当时愣了一下。

学历史这几年，看《三国志》看得多，《演义》反倒搁置了，李严这个人在正史里给我的印象是托孤大臣、后来被诸葛亮废黜的那位，跟"猛将"两个字几乎挨不上。

可那导游说的是演义里的桥段——黄忠跟李严在绵竹关下打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那一段。回去翻嘉靖本，第六十二回前后，"取涪关杨高授首，攻雒城黄魏争功"那段附近，确实有这么一笔。

家人们，这事儿就有意思了。

先说五虎。

关张赵马黄这五位的武力天花板地位，我从初中读《演义》就没动摇过。关羽过五关、张飞当阳桥、赵云长坂坡、马超战许褚、黄忠定军山，全是高光镜头。

这一档没什么好争的。争的是第二档。

网上吵得凶的是魏延和姜维。

我大学宿舍当年也吵过这个，我室友河南人，特别推姜维，理由是天水关一战平赵云。我当时就反驳了，因为那时候的赵云已经七十出头。

按演义里诸葛亮一出祁山是228年的事，赵云是常山真定人，生年不详但定军山之战(219)他已经被叫"老将军"了，再往后推将近十年，七十多岁是跑不掉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赵云跟你打了平手，并不能反推你跟壮年赵云也能打平。这点常识不能忘。

魏延我个人觉得被低估了一点，但低估的是统帅能力，不是单挑武力。

子午谷奇谋这事儿风险太大，单挑层面，魏延斩王双、跟张郃对峙过，但张郃后来是中了埋伏死在木门道的，没跟魏延正经打过几合。

所以五虎之下究竟谁排第一，演义内部其实给过一个隐藏答案。

就是李严。

我得先承认一件事：这点我以前也没怎么注意过。是襄阳那次回来之后，我专门翻了几个版本对照——毛宗岗本、嘉靖本、还有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影印件（在武大图书馆古籍部翻的，那地方夏天没空调，热得我汗流浃背还坚持看完那几回，现在想想也是图啥）。

绵竹关那一战的描写，几个版本都保留了"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的字样。

四五十合是什么概念？

我跑题一下。演义里"合"这个单位相当虚，有人统计过整本书超过百合的对决不超过十次，太史慈战孙策算一次、马超战许褚算一次、关羽战黄忠算一次。能跟人打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负，已经是准一流以上的待遇了。

重要的是对手是谁——黄忠。这时候的黄忠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将，是即将在汉中砍夏侯渊脑袋的那个黄忠，只比定军山早个三四年。

诸葛亮看完这场之后说了一句"李严武艺精熟，未可力敌"。

这句话我反复琢磨过。"未可力敌"四个字，诸葛亮在演义里对武将下过这种判断的不多，吕布算一个、马超算一个，再就是这次。把李严跟吕布、马超并列在"未可力敌"的评语里，等于诸葛亮自己给了他一张准超一流的入场券。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看。

我前阵子在豆瓣一个三国小组发过类似的观点，下面有个人反驳，说四五十合不分胜负在演义里满地都是，张飞马超打过、许褚徐晃打过，没什么稀奇，李严能跟黄忠战成这样只能说明黄忠那时候确实老了，发挥不稳定。

这个反驳我觉得有道理但不完全成立——黄忠老不老的争论一直有，他在汉中之战之前的状态是公认的还在线，否则刘备不会让他独当一面去打夏侯渊。

我说这话也不是要把李严吹得多神。

恰恰相反，李严在历史上出彩的地方根本不在武力。

前几年我在西安碑林那次，看到一块跟他没关系但同时期的碑，忽然想到这人后来的命运——和诸葛亮一起接受刘备的托孤，结果在第四次北伐时押粮误期，被诸葛亮一封表废为庶人，徙梓潼。诸葛亮死后他听说消息，发病而死。

这一段我每次读都觉得难受。

不是同情他，也不是替他翻案——他确实有自己作的成分，史书里写他"腹有鳞甲"，意思是这人不好相处，工于心计。可你看演义把他写成准超一流武将，史书把他写成失败的政客，两套叙事里他都不是主角，都是某种衬托。一个衬托五虎的勇武，一个衬托诸葛的公正。

李严的尴尬就在这儿。

绕回武力这条线。我现在如果重排蜀汉武将单挑武力榜，五虎之下我会把李严摆在第一，魏延第二，姜维第三。理由前面说过了，不重复。

但如果有人问我历史上的李严能不能打，我会说不知道。正史《三国志·李严传》几乎没写他单挑的事，他更多是治军、镇守、运粮的角色。

演义里给他加的这段戏，可能就是罗贯中想给攻打雒城那段加点戏剧张力，挑了个相对没那么有名的将领来跟黄忠过招。

不对，准确说，李严在加入刘备阵营之前是刘璋手下的护军，这种身份配一个像样的武力描写也合情合理，未必全是罗贯中临时起意。

我个人有时候挺感慨。

罗贯中这一笔下去，李严在民间记忆里就变成了"能跟黄忠打平的猛将"。但凡他后来不出那档子运粮的事，跟诸葛亮维持得久一点，可能他的形象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历史人物的命运一半在自己手里、一半在写他的人手里。

写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家人们，你们要是有不同意见，欢迎来跟我聊。但凡涉及《演义》武力榜的讨论，基本都没标准答案，我说的只是我翻完几个版本之后的一点偏向。

准不准超一流这种分类法本来就是网络时代的产物，罗贯中写的时候哪儿有这个概念。

不过李严这个人，值得多看两眼。这是我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