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美国航天局悄无声息地签下了一批合同——内容令人咋舌:向俄罗斯购买飞船座位,让自家的宇航员搭乘俄罗斯的飞船前往太空。每张票的价格,折合人民币竟将近六亿元。这一细节乍一看可能容易被忽略,但若细细回想,意义就不简单了。毕竟,仅仅二十七年前,美国赢得了冷战,亲眼目睹苏联的红旗从克里姆林宫缓缓降下——如今却要为曾经的对手买单,这滋味,复杂而难以言说。
赢得冷战之后,1991年12月25日夜晚,戈尔巴乔夫通过电视宣布辞职。镰刀锤子旗落下,俄罗斯三色旗升起。那一刻,美国政界的主流情绪,可以用弗朗西斯·福山刚刚写完的书名《历史的终结》来概括——自由民主制度胜出,人类仿佛不再有更好的选择,历史可以画上句号。这种胜利的陶醉,不仅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政策取向。以NASA为例,冷战时期,美国为了迎战苏联,在航天上的投入极其疯狂:冷战最紧张的几年,NASA占据联邦预算的近五成,换算成今天的标准,每年超过四百亿美元。为什么花这么多?不是因为美国人天生热爱星辰大海,而是因为1957年,苏联将人类第一颗卫星送上天空。 那颗卫星每九十六分钟绕地球一圈,肉眼可见。美国人仰望夜空,看着它划过,背脊发凉。国会紧急召开听证会,国防部火速成立了后来闻名遐迩的DARPA——也就是孕育出互联网雏形的机构。早期芯片产业中,近百分之九十五的集成电路都由军方买单,不是市场需求驱动,而是为了计算洲际导弹轨道。苏联的压力,逼出了美国的投入。可苏联解体了,压力消失,那些高投入也随之淡去。NASA预算占比一路下滑,从近五成跌到如今不足百分之一。阿波罗时代送人上月球的土星五号火箭退役后,再没有类似继任者。2011年,美国最后一架航天飞机——亚特兰蒂斯号——完成任务,降落在佛罗里达州跑道上。那一刻,没有人意识到,美国将整整九年失去自主送人上太空的能力。 在那九年里,美国宇航员如何前往国际空间站?只能购买俄罗斯的座位。起初每张票两千多万美元,后来涨到八千多万美元一张。据说,NASA在此项开销上累计超过四十亿美元。赢了冷战的国家,为曾经的对手上了一堂长达九年的学费课。 如果说NASA的故事还属于技术领域的内部问题,美国中产阶级的消失则是普通人切身体会到的现实。冷战时期,美国中产阶级达到历史最高峰——约六成以上美国人属于中产,拥有体面的工资,住在体面的街区,并坚信下一代会过得更好。这种状况,既来自经济增长,也因为当时美国需要向全世界证明,资本主义能让普通工人过上好日子。换言之,这是一场制度的广告战,工人的福利就是广告内容。苏联一没,广告就无需再打。 1981年,里根上台后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情:全美航空管制员工会宣布罢工,他直接下令解雇所有参与罢工的工人——一万一千多人——并终身禁止重返岗位。这个信号传出后,全美企业明白,政府不再保护工会。工会力量自此一路下滑,从冷战高峰时期占劳动人口三分之一多,跌至如今不足十分之一,私营企业中更少得可怜。工会失去议价权,工人工资停滞,制造业岗位也随之消失。 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生效。克林顿签字时宣称,将为美国创造二十万个优质岗位。然而经济学家算账发现,协议生效后的几年里,美国因对墨西哥贸易逆差扩大,净流失制造业岗位将近七十万。这些岗位去了哪里?去了工资仅为美国六分之一的墨西哥工厂。底特律,是这一切最极端的缩影。二十世纪中叶,这座城市是美国工业心脏,人口近两百万,汽车工人靠一份工厂工作养家供子女上大学,买房安居,退休后拿养老金。 然而工厂陆续迁出,人口随之流失。2013年,底特律申请破产保护时,人口已不足七十万,欠债近两百亿美元,其中大部分是无法支付的养老金。破产后的城市景象令人触目惊心:警察接报警电话平均响应超过一小时,全美平均仅十一分钟;街道近半路灯熄灭,三辆救护车中两辆瘫痪。这不是城市管理失误,而是一整套逻辑的终点——外部压力消失后,美国放弃制造业的结果在一座城市中彻底显现。 继续往后看,情况更为严峻。苏联没了,美国军事策略从遏制变为主导,代价是巨额开支。阿富汗战争持续二十年,账单巨大,而真正让人倒吸冷气的,是利息和退伍军人医疗护理——这两项开销甚至超过战争本身,整场战争总计超两万亿美元。2021年8月,喀布尔机场仓皇撤离,全球目光持续几天紧盯。伊拉克战争账单同样以两万亿美元起步,还引出了ISIS。美国军费持续上涨,如今军费是冷战结束时的近三倍。与此同时,国债从苏联解体时的四万亿美元,攀升至今日三十四万亿。这不仅是数字,更是现实压力:2024年,美国每年支付的国债利息,已超过全年军费预算。过去花的钱,开始挤压未来的空间。 盟友方面,也出问题了。俄乌冲突后,欧洲被要求切断俄罗斯能源,改购美国液化天然气。法国总统马克龙算账后公开表示,美国卖给欧洲的天然气,价格是卖给自家人的四倍,这不符合盟友关系,欧洲必须追求战略自主。在冷战年代,这种话是不可想象的。国内亦不容乐观:2021年1月6日,支持特朗普的人群冲进国会大厦,这是自1814年英国军队焚烧国会后,首次发生类似事件。美国政治学家一直讨论两党极化问题,但那天,这种极化以物理冲突的方式呈现。将这些因素综合来看——科技投入萎缩、中产阶级消失、两场烧钱战争、三十万亿债务、盟友讨论战略独立、国内政治走到冲突边缘——就能理解,为何许多美国人觉得,1991年的胜利代价太高。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的份额,从二十年前的七成多,跌至今日不足六成,仍在缓慢下降。这不是崩塌,而是侵蚀。他们想说的,并非苏联有多好,而是美国或许真正需要的,不是胜利,而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唯有在那种压力下,美国才会成为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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