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水事件,曾深深镌刻在世界各古老文明的记忆深处,催生了诺亚方舟、印度曼努洪水、阿兹特克树船,以及大禹治水等流传千古的传说。这些故事不仅记录了洪水的可怕,也折射出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与改造自然的智慧。
相比其他神话故事,大禹治水显得格外贴近现实。在史书中的记载极为详尽,其行为模式也更符合人类合理改造自然的逻辑。不同于充斥神力与魔法的神话传说,大禹治水的故事充满了人类智慧与坚韧的色彩,使其在全球洪水传说中显得更真实、更可信。 根据《尚书》和《史记》的记载,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尧帝时代,黄河流域各部族面临特大洪水威胁。利益不同的部族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被迫联合起来,先后推举鲧及其子大禹负责治理洪水。洪水到底发生在哪里?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显示,夏朝前的大洪水主要集中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公元前1900年左右,整个黄河中下游聚落数量从1669个骤降至仅180个,多处遗址中还发现了洪水过后的淤泥沉积痕迹,这一证据无声地印证了史书的记载。 国家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最新研究进一步明确了夏朝晚期都邑的所在地——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而大禹早期建都之地,即夏朝早期都邑,则可能位于河南禹州瓦店遗址和登封王城岗遗址。王城岗遗址出土了战国时期刻有阳城字样的陶片,表明这里至少在战国时期已有阳城之名。无论是王城岗还是瓦店遗址,其所代表的河南龙山文化都最终成为二里头文化的重要奠基者之一。山西襄汾陶寺遗址经证实属于尧帝部族遗存,也从侧面佐证了大禹奉尧帝之命治水的可信度:只有相邻且面临共同威胁的族群,才可能联合行动。 然而,史书在记录禹都在阳城的同时,却又将大禹治水的源头指向一千多公里之外的甘肃临夏积石山。《尚书·禹贡》记载,大禹治水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厎柱,又东至孟津,东过洛汭……入于海;《史记》则说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虽然积石、龙门的具体位置未明确,但结合华阴在陕西关中,孟津和洛汭在河南境内,可推测积石、龙门应位于陕西关中以西,以符合导河入海的路线。《史记集解》引孔安国曰:积石山在金城西南,河所以也,颜师古则称:积石河在金城河关县西南羌中,即今日甘肃临夏州积石山县。历代史官普遍将大禹治水源头定位于此。 这一说法并非无据。积石山县境内发现了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等遗址,其年代与夏朝相当。紧邻的青海民和县喇家遗址显示,晚期齐家文化毁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地震和洪灾。2016年,中美联合科研团队在《科学》期刊发表文章指出,公元前1920年黄河上游积石峡滑坡形成巨大堰塞湖,溃坝冲毁中下游堤岸,触发了大禹时期的大洪水。这一发现将史书记载与考古证据巧妙结合,为大禹治水源头提供了双重印证。 然而,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长期在河南活动并建都的大禹,为什么要跨越千里,到甘肃积石山治理洪水?有人或许会想,既然史书记载大禹疏通九州河流,黄河上游溃坝导致下游洪水,那么大禹在源头治理洪水似乎很合理。但历史环境复杂,大禹所处的新石器时代末期,生产力有限,政治结构松散。仅在伊洛平原的河南崇山南北,就分布着煤山、王湾两大文化类型,各种古城遗址林立,相互间存在对抗。商汤灭夏时,诸侯仍有三千之众;春秋时期,政治实体仍多达170余个。在这样的时代,大禹是否具备统一调配从甘肃齐家文化到山西陶寺文化再到河南龙山文化近百万平方公里不同族群开展全域治水的能力,仍存疑问。 中正大学古环境学谢孟龙教授通过对积石山地震形成堰塞湖最大库容量测算得出,即便溃坝,其泄洪水量约为5.1至7.8立方千米,这不足以对一千多公里外的黄河中下游造成实质性影响。沿途平原、宽谷的滞洪削峰作用未计算在内时,即使全部冲入黄河下游,也不会引发持续数十年的治水需求。下游齐家文化遗址未发现泄洪物地层,进一步证明上游地震洪灾未波及中下游。 所谓九州概念,其实是战国时期逐步形成的,从小地理单元称谓发展为全国泛称。孔子周游列国,也仅从山东走到河南,可见其原始范围之小。由此,大禹主要生活在黄河下游中原地区并最终建都,该地区洪水治理无需远及甘肃积石山,疏通上游河流也非必要。 如果齐家文化才是真正的夏文化,那么大禹的治水活动自然局限于甘青积石山一带,凭借其功绩在齐家文化区域建立夏政权合理可行。是否可能大禹兴于西羌,最初治理齐家文化区域的洪水,建立早期夏朝,随后族群迁徙至河南龙山文化区域建立晚期夏朝?考古证据显示,二里头文化中的青铜器带有齐家文化特征,例如二里头遗址二期环首青铜刀与甘肃康乐商罐地出土环首刀相似,玉刀亦为喇家遗址三孔大玉刀改进品。 此外,二里头文化典型器物如绿松石铜牌、铜镜、铜铃,均可追溯到齐家文化。绝对年代显示,齐家文化约公元前2200年至前1600年,二里头文化上限为公元前1750年,由此可见齐家文化与二里头文化可拼接为夏朝早期与晚期的连续发展。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易华大胆推测:若二里头文化为夏文化,则齐家文化为夏早期文化;若二里头为商文化,齐家文化亦可能为夏文化。然而二里头文化还融合石峁文化、陶寺文化及河南龙山文化因素,有学者戏称其为移民城市。 二里头文化兴起(前1750年)时,齐家文化尚未衰落,两者通过新砦文化过渡期,共存超过200年。二里头文化一期遗址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人口迅速集中,说明伊洛平原吸引了多支外来族群内迁。由此可见,二里头文化并非齐家文化整体东迁产物,早期与晚期夏朝的简单对应也不成立。 包括二里头文化与河南龙山文化在内,均未发现直接关联夏的证据,而齐家文化区域自古存在以夏为地名的传统。《史记》载:禹凿龙门,通大夏,大夏河为古代羌族活动中心。西汉时期,北迁匈奴逐诸羌,因境内有大夏河而设大夏县。春秋以前,夏多带有西的含义,如周人称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陈国公子少西字子夏,郑国公孙夏字子西。秦人崛起于甘肃礼县,夏声亦在此保留。甲骨文记载商人称被灭夏朝为西邑,西周文献亦称商朝灭亡政权为夏或西邑夏。 一位网友曾大胆推测:春秋开始,以为夏朝起源于大禹,实际上夏朝国名可能早于大禹。若按此逻辑,齐家文化范围内的夏河存在在先,则大禹兴于西羌,帅象禹之功,赐姓姒、氏有夏也就合情合理。西周及后世西夏、大夏、明夏政权中,凡与夏相关的行政区划,多在西部。《淮南子·地形训》亦言:西北方曰大夏。如果夏最早出现在齐家文化区域,那么被商族灭亡的前政权——二里头文化族群未留下与夏相关痕迹,也就不奇怪了。由此,大禹身份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来自甘青齐家文化,其治水事迹随文化传播至黄河下游地区,洪水过后带来的肥沃与安定让后人误以为大禹在上游疏通河流;另一种是大禹出自河南龙山文化,在公元前1900年黄河中下游聚落大崩溃后,带领幸存族群迁徙至伊洛平原,后世将齐家文化族群治理洪水的记忆附会于大禹,并称其建立的政权为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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