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一月(1913年1月),中国的行政区划经历了一次深远的变革——废府存县。袁世凯政府先后颁布了《划一现行地方各级行政官厅组织令》《划一现行各道地方行政官厅组织令》和《划一现行各县行政官厅组织令》三项划一令。这一系列命令宣告了延续近千年的二级行政区——府——的废除,同时把清代的直隶州、直隶厅以及州、厅全部整编为县。
这一变革直接带来的后果便是地方名称的剧烈更迭。许多历史悠久的地名因此消失,府一级的废除使得原本承载历史记忆的地名大多丧失,其中有些甚至至今未恢复。例如江西的饶州、安徽的徽州(徽州的名称源流颇为复杂)都在此次调整中消失。而河南,则成为这一轮行政区划调整的重灾区。翻开清代河南地图,你会发现当年的大部分地名如今已不复存在。 在河南最东部,有一处历史上极为重要的府——归德府。这个地方在史书中频频出现,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印记。归德府的渊源可以追溯到隋唐时期的宋州,这里正是春秋战国宋国的旧地,赵匡胤便在此发迹,最终建立宋朝,因此国号宋也源于此。北宋时期,这里地位显赫,成为北宋三大陪都之一的南京应天府(其余两都为西京河南府和北京大名府)。 北宋丧失北方地盘后,归德府归入金朝管辖,金朝扶持的伪齐皇帝刘豫将其更名为归德府。不过,归德这一名称的历史远早于此。唐庄宗曾将宣武军改称归德军,赵匡胤任宋州归德军节度使时,便已有归德之名。后来伪齐昏庸不振,金朝直接接管此地。金朝末期,在蒙古军队步步逼近之时,这里甚至一度成为金朝的临时首都。 南宋时期,周麟之曾写下《归德府》,诗中既表达了对归德府历史与王气的向往,也抒发了大宋失去此地的愤慨。毕竟,这里是宋祖赵匡胤的发迹之地,政治象征意义重大。诗中写道:舟车辐辏川涂交,尽说南京比三辅。中兴天子膺赤符,又临此地登鸾车。另一段更写道:版图一失故地隔,坐使神州论虏区。金杏园边春色早,连阡粟麦濉河道。景物依然似昔时,只恨居民戴胡情。北宋曾在端平年间短暂收复此地,归德府再度成为南京应天府,但很快又被蒙古军队夺回。宋朝和金朝时期,归德府管辖六县:宋城县(商丘)、宁陵县、下邑县、虞城县、谷熟县、砀山县。元朝时,归德府达到鼎盛,隶属于河南江北行省,亲领四县:睢阳县(唐朝张巡守的睢阳)、永城县、下邑县、宁陵县,辖四州:徐州(领萧县)、宿州(领灵璧县)、邳州(下邳县、宿迁县、睢宁县)、亳州(谯县、鹿邑县、城父县)。 明洪武元年(1368年)五月,归德府降为归德州,隶属于开封府。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六月,归德州再次升格为归德府,领六县:商丘县(附郭县)、宁陵县、鹿邑县、夏邑县、永城县、虞城县,同时辖一州:睢州,睢州下辖二县:考城县、柘城县。清代时期,归德府仍辖一州八县(其中睢州为散州,不辖县),隶属开归陈许郑道,这一名称直到光绪三十年(1904年)才出现。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考城县改隶卫辉府;光绪元年(1875年),考城县又复归归德府。 归德府自宋朝至清朝一直是中原的重要行政中心。明代时人才辈出,有满朝文武半江西,小小归德四尚书的美誉,代表人物包括沈鲤、宋纁、李天馥、李如华。商丘地处中原重镇、豫东门户,同时也是连接江淮的重要通道,乱世之中,这里常年战事频繁。 1913年,民国废府后,存在了八百余年的归德府正式消失,其辖区最终由原归德府附郭县——商丘取代。尽管行政区划名已不复存在,归德府的文化印记却深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商丘虽经济不算发达,却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底蕴。商丘古城(睢阳区)是全国保存较为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1986年被评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永城芒砀山汉梁王墓群出土的金镂玉衣,更在1991年入选全国考古十大新发现,汉墓壁画被誉为敦煌之前的敦煌。 归德府的城墙、文庙依旧可见。商丘地区的文庙是河南省现存规模最大的文庙建筑,而明代古城墙也经过近代修葺,均列为河南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这些文物上刻写的,仍是归德二字,而非商丘。这个古老的名称虽然不再作为正式行政区划,但却以另一种形式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