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记》所梳理的华夏历史脉络中,夏朝被视为家天下的起点,而更早的部落方国时期,不论各氏族间是否真的存在血缘联系,都被司马迁统归于五帝时代的宏大框架之下。《尚书》虽提到夏朝之前还有所谓的虞朝,但其对尧舜禹时代的记载,只是一个概括性的统称,明确指出虞朝的政权形态与夏朝在本质上仍有差异。
2002年的考古发掘让人们再次审视尧帝都城的所在。山西襄汾县的陶寺遗址,由于其时代背景、文化内涵、规模以及地理位置,与古籍中对尧都的描述高度契合。正因如此,包括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李学勤在内的众多考古界权威学者,都认定陶寺遗址有可能是尧帝的都城。更早之前发现的二里头及新砦遗址,作为夏朝及更早时期的遗存,也为史书记载的尧舜禹时代提供了考古佐证。然而,2011年陕西神木县的石峁遗址横空出世,其整体规模与布局之宏大,令考古界惊叹不已,称之为石破天惊。 石峁之惊,首先体现在规模上:其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远超陶寺的280万平方米和二里头的375万平方米。其次,碳十四测定显示石峁遗址的年代为公元前2300年至前1800年左右,既早于二里头遗址,又与陶寺的年代几乎平行。第三,石峁遗址中竟然出土了二里头典型器物的绿松石龙形器、牙璋,以及陶寺标志性器物陶鼓、骨制口簧、双鋬鬲,甚至牙璋的种类和数量超过二里头,被视为夏文化本尊。由此,石峁遗址在体量和文化层面上的重要性,让它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谜题。早在发掘之初,就有学者提出石峁可能属于黄帝后裔北狄的遗存,甚至有人认为它并非华夏文明的组成部分。 然而,随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对石峁族群进行古基因组研究,情况逐渐明朗。结果显示,石峁人的主体为仰韶文化群体,其遗传结构一直延续至龙山文化时期,并与黄河中游的陶寺人群在母系遗传上紧密相关,同时对现代北方汉族有着重要遗传贡献。进一步的父系古DNA分析也显示,石峁族群中的C2e1b2和O2a2b1a类型,分别在现代汉族中占有一定比例,说明石峁是华夏文明起源中的主脉,而非旁支杂流。 既然石峁遗址的属性在分子人类学上得到确认,那么与其存在密切遗传联系的陶寺遗址作为尧都遗存,也就顺理成章地印证了史书记载的黄帝之后,尧舜的传承顺序。结合二里头文化的溯源分析,我们发现二里头文化融合了河南龙山文化、豫东造律台文化及陶寺文化等多种元素,这意味着夏朝的源头可能就位于晋南、豫西一带。然而,对陶寺进一步发掘表明,陶寺遗址中早期与中晚期人群和文化存在明显差异,石峁DNA与陶寺文化之间出现了断层。 陶寺早期文化的典型陶器如釜灶、窄沿折腹盆、大口折肩罐,与石峁早期的宽弧裆双鋬鬲截然不同,而中晚期陶器则演变为双鋬手宽裆鬲、双鋬手甗,与石峁文化趋于一致。石峁自建城起就流行殉葬习俗,如皇城台及外城城墙周边发现大量年轻女性头骨,而陶寺早期文化中尚无此类习俗,直到中晚期才出现明显的暴力色彩,与石峁文化高度吻合。陶寺早中期大墓多为船棺葬,与石峁普遍的竖穴土坑墓不同,但中晚期陶寺墓葬则大量采用竖穴土坑墓,这暗示了文化群体的替换。 进一步的分析显示,陶寺早期出土颅骨高颅、面宽,而中晚期则为短颅、低而狭的面部特征,并伴随较高比例的外来移民,这一结论得到了锶同位素分析的支持,美国学者博凯龄研究指出,这些外来族群可能源自西北地区。显然,陶寺早晚期分别生活过两种不同的人群,而与石峁母系遗传关系密切的,正是陶寺中晚期群体。换言之,陶寺早期与石峁没有互动关系,其文化独立存在;随着石峁文化群体南下扩张,陶寺中晚期文化发生巨变,主体人群被石峁人所替代。 因此,将整个陶寺遗址笼统视作尧都显然不够准确。更合理的解释是:陶寺早期或许属于尧帝的遗存,但在中晚期被外来族群入主;或者早期是史书未记载的部落,后期才被尧族群接管。现有考古证据更倾向于后者。 龙的考古发现尤其说明了问题。石峁皇城台8号与24号石雕均刻有龙的形象,龙头硕大、前椭后叉、梭形眼、吻部弧凸、鼻梁细长,且雕刻时间早于外城,位于大台基南护墙中部偏下,绝对年代属于石峁早期。而陶寺早期的大墓如M3016、M3072中发现的彩绘龙纹陶盘,更像蛇甚至吐出蛇信,与石峁龙的形象大相径庭。二里头二期3号宫殿基址出土的绿松石龙形器,与石峁龙几乎一模一样,这表明二里头文化并未继承陶寺龙的形象,却深受石峁龙的影响。此外,夏文化典型器物牙璋在石峁的海量出土,也印证了这一文化传承关系。那么石峁究竟属于谁的遗存呢?有两个线索:一是二里头人群FST值显示,与二里头人群距离最近的现代汉族主要集中在山东、山西、辽宁、内蒙、陕西、青海,与石峁对北方汉族贡献的结论相吻合;二是陶寺文化毁于老虎山文化族群,而后经研究发现,游邀文化族群脱离老虎山文化后沿忻州、太原、临汾南下,摧毁陶寺进入渭水。这意味着石峁文化不仅源自西北,而且可能是夏、周两朝源流的重要发源地。北京大学岐山考古队的发现进一步印证,早期周人在周原地区修筑城池,与石峁遗址极为相似,且周人自称有夏,追溯黄帝为始祖,这也解释了为何偏居西北的石峁人,却对现代北方汉族贡献了更大的遗传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