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六二年深秋,长安城下着细雨,太极宫里一声闷闷的叹息散在风里,七十八岁的李隆基闭上眼,身边百名宫女抱着锦被抖个不停,这些儿子送来的“孝心”,如今成了压在身上的重物,二十年前他还能在兴庆宫看花听曲,现在连一口热粥,都得靠孙女偷偷送来。
三年前收复长安那天,李亨跪在父亲跟前哭得厉害,七十岁的老人伸手把他拉起来,手还在抖,这人曾经亲手给他戴上皇冠,现在看着城里还留着叛军的痕迹,想起灵武称帝那晚的刀光剑影,父子俩谁也没提那道立他当太上皇的诏书,墨迹还没干的纸,此刻就压在龙案最底下。
李辅国的建议正好赶上了时候,他说太极宫更清静,李隆基低头看茶盏,里头映出自己弯着的影子,搬离兴庆宫那天,马夫牵走最后一匹御马,陈玄礼的禁军铠甲被抬进库房,新来的宫人只会低头行礼,没人再像高力士那样,轻声说陛下该吃药了。
最讽刺的是那些年轻宫女,李亨说要让父亲享福,送来的却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连个会掌灯的老嬷嬷都没见着,夜里更鼓一响,二十人一拨轮着值夜,名义上是服侍,实际是轮流报他一天说了什么,有回李隆基叫宫女唱支老家的调子,第二天太医就端来安神的汤药。
万安公主给祖父送腊肉那回,瞧见父亲在宫外转悠,李亨每月初一十五准来问安,跪着时发梢还挂着汗,老皇帝盯着御膳房送来的粗饭,想起开元年里波斯进的金丝饼,宫女们说陛下又发愣,可谁也不敢拿条薄毯递过去。
绝食是从立冬开始的,起初说牙口不行,后来连米汤都泼在地上,太医们跪着劝,李隆基突然笑出声,当年我饿过三天,现在连饿死都要看人脸色,最后那周,李亨亲自端着羹汤进来,父子对望,窗外的枯枝咔嚓一声断了。
腊月廿三,两盏龙凤灯灭了,史官记下肃宗暴毙那日,太极宫的扫雪人正收拾李隆基的遗物,褪色的霓裳羽衣图轴上还别着半枚生锈的玉珏,宫人说那是贵妃最后留下的,可没人敢对新皇帝说,这玉珏里藏着玄宗的半幅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