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的武功可谓盖世无双,气吞山河,他所建立的天下虽然出自篡位之举,却也似乎水到渠成,后世史官几乎未曾对他有所微词。然而,每当他回忆起当年一举推翻桓玄政权的场景,总会感慨自己倚仗的不过是恢复晋室的旗号,以及巧妙利用司马德宗这张政治王牌。为了防止他人效仿,来对自己发难,他竟狠心将欣然让位的晋恭帝司马德文处死,为后来每一位篡位者树立了极其恶劣的前例。 刘裕篡位时年已五十八岁,自觉岁月无多,因此在选择继承人问题上费尽心思。最终,他将目光投向长子刘义符。刘义符生于晋义熙二年(公元406年),至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拜为豫章公世子。少年时的他膂力过人,骑射皆精,又通音律,是个文武双全的好苗子。然而,父亲刘裕常年征战在外,难以管教,再加上登基不过两年多便重病缠身,未能将太子刘义符培养成合格的帝国接班人。
眼看生命进入倒计时,帝位继承已无法更改,刘裕只得在弥留之际指定徐羡之、傅亮、谢晦和檀道济四人为顾命大臣,并亲自下诏: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他这样做,是为了杜绝类似西汉吕后、西晋贾后干政的隐患,将朝政全权交给宰相。奇怪的是,虽然将朝政托付四人,他又将他们屏退,只独自对刘义符低声嘱咐:檀道济虽有干略,但无远志,非如其兄檀道韶,有难以驾御的气质。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随我征伐,颇识机变,若生异心,必是此人,你得多防备。老话说得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上次在长安怀疑王镇恶有异心时,就不该留下他,如今又怀疑谢晦,仍将其安置为顾命大臣,这无异于将谢晦推向险境,甚至可能连累儿子,甚至整个刘宋江山。 刘裕在儿子面前评价四位顾命大臣时,并不像拓跋嗣在儿子拓跋焘前大加赞扬崔浩等臣那般恭敬。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指这些大臣无远志无异图有异心,无形中让刘义符对这些大臣心生轻慢,同时又时时提防谢晦等人造反,这种心态注定了君臣间难以建立真正的信任。谢晦等人,尤其是谢晦,自尊心受挫,对刘义符的不重视心生不满,暗暗萌动私心。先帝的旨意朝事一委宰相在他们眼中,似乎也成了废立皇帝的口实。 刘义符本身并无大错,只是自幼缺少父亲管教,又处于青春叛逆期,贪玩,对父丧与军国大事不甚关注。魏兵入侵,接连夺取司、衮、青诸州,攻陷洛阳、滑台、虎牢,刘义符似乎漠不关心,这更让谢晦等人对他不满,最终决意废立新帝。刘裕共有七子,头四个已封王,除刘义符外,次子庐陵王刘义真、三子宜都王刘义隆、四子彭城王刘义康。若废刘义符,按序立次子刘义真,但刘义真自幼与士人高僧交好,扬言自己得志时,要安置他们为官,这显然会威胁到谢晦等人的地位,因此被直接排除。谢晦等人搜集刘义真在南豫州期间轻慢朝廷的罪证,刘义符贪玩无知,也随之废刘义真为庶人,迁至新安拘禁。檀道济远在广陵,对此毫不知情。 刘宋景平二年(公元424年)五月,谢晦以伪称府中房屋破损为由,将家人安置府外,引檀道济及其部军入府。行动前夜,谢晦彻夜难眠,心绪焦灼,而檀道济一介武夫,倒头即睡,鼾声如雷,让谢晦羡慕不已。次日,檀道济在谢晦等人引导下,率兵杀入宫中,将夜里饮醉而睡于天渊池大龙船上的刘义符砍伤,收束玺绶,由士兵押回太子宫软禁。谢晦等人谎称皇太后下令,废刘义符为营阳王,迁往吴郡金昌亭软禁,并宣布由刘义隆继承皇位。傅亮曾提醒:营阳王既往吴地,宜厚加供奉,须知若有不幸,你们有弑主之名,生存可能微乎其微。但徐羡之早已派人分头前往吴郡与新安,准备处死刘义符、刘义真,傅亮阻止已来不及。为了自保,徐羡之与谢晦早已密谋,只要刘义隆离开荆州,谢晦便掌握荆、湘、雍、益七州军事,以便在必要时与朝廷抗衡。刘义隆的亲信得知刘义符、刘义真被杀,惊恐不已,劝他不要前往建康自投罗网。司马王华分析道:先帝有大功于天下,虽营阳王纲不举,人望未改。徐羡之乃中才寒士,傅亮不过布衣,无野心。杀二王是过于贪生怕死,而非谋反。殿下只需坐上六辔车驾,长驱直入,即可履行上天及百姓所托。刘义隆听后心中安定,笑着调侃王华,又安抚群臣,亲自布置护卫严密,防止建康来的人接近。 公元424年八月,刘义隆抵达建康,先谒父陵,再受百官玺绶,大赦天下,改元元嘉,即宋太祖文皇帝。初登帝位,他不动声色,对文武百官均加官晋爵,徐羡之任司徒,傅亮开府议同三司,谢晦晋将军并赴荆州刺史,檀道济为征北将军,王弘为司空。众臣以为大事已定,却未料刘义隆暗中筹划。至公元426年,他已暗查清徐羡之、傅亮、谢晦为废立主谋,檀道济、王弘仅为协从,遂发难:内诛徐、傅,外讨谢晦。徐羡之自缢,傅亮逃亡途中被擒杀。谢晦在彭城洲列阵应战,全军溃败,其兄弟子侄皆被送建康斩于闹市。至此,刘义隆肃清朝内权臣,方专心治国。 他清理户籍,下令减免赋税,裁冗官,改革苛法,恢复学校与考试制度,提倡教育、兴农、招贤,使百姓安居乐业,生产力飞速发展。国家经济蒸蒸日上,百户之乡皆有集市,歌舞之声随处可闻,迎来了两晋南北朝三百年间难得的数十年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