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文章将持续梳理那些在中文互联网语境中并不广为人知的朝鲜战争时期人民军将领事迹。因此,本篇暂不涉及2007年由网友海镜清整理的网文《人民军五将传》中较为熟悉的五位人物(金武亭、金雄、方虎山、姜健、崔贤)。本次重点关注的,是在仁川登陆战中率部抵抗美韩联军的第18步兵师团师团长金兴。需要说明的是,金兴在部分中文资料中亦被记作金星、金鑫,但无论名称如何变化,其生平记录都极为稀少,甚至稀少到连韩日方面的研究者也知之甚少,或干脆避而不谈。关于他的籍贯与出生年月,目前均无确切资料,仅能从1950年9月26日在汉城被俘的人民军第18步兵师团司令部食品供给主任李成烈(26岁,庆尚北道善山郡人)中校的回忆中推测,金兴当时年约四十岁左右。 金兴这个名字首次出现在可查文字记录中,是在朝鲜义勇军通讯社的一篇报道里。报道提及,1941年12月12日,朝鲜义勇军华北支队第二分队队长金世光率领19名指战员,在河北省石家庄市元氏县与赞皇县交界地带筹备西安事变五周年纪念活动时,被一名汉奸村长告密,随后遭到200余名日伪军包围。在突围过程中,负责断后的五名义勇军战士先后牺牲或被俘。其中,扛着轻机枪掩护撤退的赵烈光身负重伤倒下时仍高喊:机枪是我们部队的生命,别管我了,快把机枪带走!
当时名为金鑫(即金兴)的战士也在这支小队中,他毫不犹豫背起受伤的赵烈光(后任人民军第15步兵师团炮兵司令),并将轻机枪交由战友赵宽(后任人民军第5步兵师团参谋长)携带。两人随后在山地间连续转移整整一天一夜,脚底磨破仍未停歇,最终成功摆脱追兵。另据1944年8月26日《晋察冀日报》报道,朝鲜独立同盟晋察冀分盟成立朝鲜反日本法西斯学生代表大会筹备委员会,金武亭亲自到场讲话并指导工作。会议选出27名筹备委员,其中包括金昌满、朴松波、徐辉以及金星(即金兴)等人。由此可见,金兴在当时已进入朝鲜义勇军体系,并具备一定中层干部身份。 1945年8月15日抗战胜利后,抗日军政大学与延安炮校2000余名学员奉命进驻东北,其中朝鲜籍学员编入朝鲜义勇军体系,由金武亭、金雄率领,于11月3日进入沈阳,与韩青、朱然率领的先遣纵队会师,随后合编为第一、三、五支队,分别向北满、南满、东满及吉林地区展开工作。金兴亦随队从延安抵达沈阳,并被编入第五支队。 据2000年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珲春市志》第十七篇《政权、行政、政协》第二章《行政机关》第三节《县政府》(第589页)记载,1945年11月,吉林省工委派遣韩石涛、李林秀、张庭贵、金鑫(即金兴)、池炳学(后任人民军第45步兵师团长)等人进入珲春,负责解散当地治安维持会,缴械公安力量,撤销临时县政府并建立新政权。然而在同书第二十二篇《军事》相关章节中又记载,1946年元旦前后,珲春地区整编为警备大队体系时,初期领导名单中并未出现金兴,直到义勇军第五支队调入三个步兵排后,其名字才重新进入编制视野。 因此有理由推测,这三个排很可能正是由金兴率领抵达珲春,并在此基础上参与地方武装整编,使警备大队兵力迅速扩展至18个中队、800余人规模。1946年4月,在吸收部分投降土匪改编力量后,该部进一步扩编为珲春保安第17团,隶属于东北民主联军吉东军区,分驻珲春与东宁地区,金兴出任团长,李林秀任政委,许燮任参谋长,杨健任政治部主任(后任人民军第三军团政治副长)。 不过,在徐龙男《延边籍朝鲜人民军退伍军人采访录》中对珲春老兵罗奉源的访谈记录里,却出现另一种说法:罗奉源称自己于1945年12月28日便已被编入珲春保安团,当时团长即为金兴,副团长马某某,参谋长池炳学,指导员石东洙。考虑到时间久远与记忆偏差,该说法与地方志存在出入,因此本文仍以《珲春市志》为主要依据,但可以确认的是,金兴确实担任过保安17团团长这一关键职务。 另据罗奉源回忆,1946年8月参加完老黑山剿匪战斗后,金鑫与姜信泰(后任人民军总参谋长)将部队交由他人接管,随后仅率少数人员返回朝鲜。此后关于金兴的记载再次中断,仿佛被历史刻意抹去一般。直到朝鲜战争爆发一个月后的1950年7月下旬,他才重新出现在记录中。据李成烈中校回忆,7月25日金兴抵达江原道铁原地区,奉命组建第18步兵旅团司令部,负责汉城—仁川方向的防御与抗登陆准备。 8月15日,该旅团扩编为第18步兵师团,代号863部队,金兴继续担任师团长。然而,这支部队名义上编制庞杂,实则结构松散,多为临时拼凑的混合单位,整体战斗力严重不足。例如由原第64海军陆战联队改编的第64步兵联队(代号226部队),虽然具备一定作战经验,却被拆散部署至各沿海据点与工事,整体战力被严重稀释;负责海防火力的独立海防炮兵联队(代号918部队)同样被分散配置到多个炮兵要塞,既缺乏集中火力,也缺乏机动能力;原驻新义州的第70警备联队改编为第70步兵联队时仍在整训,抵达水原时距离仁川登陆已所剩无几;驻金浦半岛的第107治安联队则隶属内务系统前线指挥体系,实际上不受第18师团直接指挥。 此外,第22炮兵联队(代号503部队)虽归属师团建制,但其联队长许燮恰恰是金兴在珲春时期的旧部,关系复杂;真正具备机动打击能力的,仅剩驻永登浦的第42机械化联队与驻水原的第47机械化联队,两者合计不过约30辆T-34坦克,成为金兴手中少数可用的拳头力量。 因此,当1950年9月16日美韩联军完全控制仁川时,金兴能够用于组织反击的机动力量极为有限,仅第42机械化联队可实际调动。然而由于缺乏炮兵与步兵协同支援,这支坦克部队在沿仁川—汉城公路实施反击时,被美军海军陆战队以火箭筒与重型火力逐一摧毁,几乎全军覆没。斯大林于9月27日致马特维耶夫与什特科夫的指示草稿中也提及此战,明确指出依照卫国战争经验,坦克作战必须先行炮兵开路,而金兴将装甲部队单独投入反击,是严重错误的战术决策。在击溃坦克反击之后,美军依托持续增援优势展开分进合击:一方面占领金浦机场后渡过汉江直逼汉城,另一方面向东猛攻汉江南岸永登浦工业区。金兴调集新编第25步兵旅团防守汉城,同时在第9步兵师团第87联队增援到位后,与第70联队长韩青共同固守永登浦阵地。然而,由于部队大量由新征召的韩国籍人员组成,训练不足、战斗经验匮乏,在面对美海军陆战队的高强度进攻时迅速陷入被动,永登浦防线仅坚持三天便全面崩溃。 汉城失守后,第18步兵师团残部一路向北撤退至中朝边境地区,随后编入人民军第六军团序列,转入后方整补。而作为师团长的金兴,在此之后的记载便逐渐消失于历史档案之中,至今仍未能找到其后续去向。这一空白,或许与汉城战局的迅速崩溃及战后整肃有关,也为这位人物留下了一个始终未解的历史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