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坐在瓦剌军营里的一处高岗上,周围是蒙古兵。
锦衣卫校尉袁彬跪在他面前哭,说自己只是个校尉。
朱祁镇不让袁彬提校尉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原在家跟随的指挥”。
又问袁彬会不会写字,袁彬说会,朱祁镇就把他留在身边。
时间是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六日,土木堡之变的第二天。
五十万明军在土木堡被两万瓦剌骑兵击溃,死伤过半,军械骡马尽失。
朱祁镇成了俘虏。
也先起初不太相信抓到了明朝皇帝。
见到真人之后,礼节倒是做得很到位。
但礼数归礼数,该用的筹码照用。
也先带着朱祁镇到了宣府城南,让这位大明天子传旨守将开门。
城上的人答:“所守者皆皇上城池”。
门没开。
朱祁镇接着喊杨洪、纪广、朱谦、罗亨信的名字。
还是没人开门。
一个皇帝被俘之后帮着敌军叫自家城门,这种事在中国历代帝王里找不出第二个。
打这场仗之前,朝臣反对过。
朱祁镇九岁登基,前些年朝廷由太皇太后张氏和“三杨”撑着,政治还算清明。
但张氏正统七年去世,“三杨”也相继凋零。
朱祁镇身边最说得上话的人是王振。
王振是蔚州人,年轻时读过书,屡试不中,后来净身入宫。
因为识文断字,在文盲居多的宦官里很快冒了头。
明宣宗让他服侍太子朱祁镇,朱祁镇一直管他叫“先生”。
朱祁镇即位后,王振被越级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诸事不决,皆问王振”。
太祖朱元璋在宫里挂过一块铁牌,上面八个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
王振后来把这块牌子撤了。
工部侍郎王佑没胡须,王振问他:“王侍郎何无须?”
王佑答:“老爷所无,儿安敢有。”
这种事发生在正统年间的朝堂上,大家见怪不怪。
正统十四年七月,瓦剌也先分兵四路进攻明朝。
军情急报雪片一样飞进宫廷。
王振劝朱祁镇亲征。
朱祁镇决定御驾亲征,治军权交给了王振。
五十万大军从北京出发。
走到大同,听说前线明军吃了败仗,王振又觉得不该跟瓦剌硬碰,劝朱祁镇回师。
回军途中王振想让皇帝“临幸”自己的家乡蔚州。
行军路线改来改去,将士饥渴疲劳。
走到土木堡,被瓦剌追上了。
仓促应战,一触即溃。
王振在乱军中被杀。
他死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八年后朱祁镇复位,会给他平反,立祠祭奠。
消息传到北京,朝廷震恐。
北京城里剩下的守军只有几万。
能打仗的武将之前都跟着朱祁镇去了大同,有去无回。
土木堡之变让明军精锐损失殆尽,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基本打光了。
城里披甲的士兵十个人里不到一个。
朝会上吵成一团。
翰林侍讲徐珵(后来改名徐有贞)主张南迁,把朝廷搬回南京。
兵部左侍郎于谦站了出来。
“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
主张南迁的人应该杀头。
于谦的话不绕弯子。
迁都这种事,北宋做过一次,结果是什么样谁都知道。
孙太后让郕王朱祁钰监国。
于谦被擢升为兵部尚书。
他做的事很具体:征调两京、河南、山东、江北、湖广、浙江的兵勤王;派人到各地招募壮士;荐拔石亨为京师总兵统领五军营,范广统领神机营,孙镗统领三千营。
加固关隘,赶制军器,筹措粮饷。
北京城外通州仓里存着大量粮食,于谦下令官兵可以预支半年禄饷。
粮食先发到人手里,免得落入敌手。
也先没闲着。
十月初一,瓦剌大军南下。
一路三万从兴和经宣府攻居庸关,吸引明军注意力。
也先亲率主力三万,从集宁经大同攻紫荆关,想迂回包抄北京。
十月初四,也先部夺取大同、阳高、白羊口,抵达紫荆关北口。
守将韩青战死,副都御史孙祥接着守。
十月初九,紫荆关失守。
瓦剌军长驱直入,进逼京师。
十月十一,也先将主力列阵西直门外。
朱祁镇被挟持到德胜门外。
也先的意图很清楚:皇帝就在这儿,你们看着办。
于谦的部署是背城决战。
二十二万大军列阵京城九门之外,重兵设伏德胜门。
布阵完毕,于谦下令关闭九门。
门关了,背后就是北京城,退无可退。
于谦自己和石亨、范广督阵德胜门。
德胜门外的瓦剌军发起进攻,明军伏兵严守军令。
居庸关那边,守将罗通用了个办法——天冷,汲水灌城,城墙和路面结了冰。
瓦剌军攻不上去,只好撤退。
北京城下打了五天。
也先攻不下来。
手里那张“皇帝牌”在紧闭的城门前不好使。
十月十五日前后,瓦剌军撤退。
北京保住了。
没有发生明朝版的靖康之耻。
于谦的功劳谁都看得见。
但他做的事里有一件,后来要了他的命——他支持朱祁钰当了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朱祁镇被俘,太子朱见深才三岁。
于谦和大学士王文上书劝进,孙太后点头。
朱祁钰登基,年号景泰。
也先带着朱祁镇往北走。
一年后,也先发现这个俘虏留着也没太大用处——明朝有了新皇帝,不跟他谈和。
景泰元年(1450年),也先决定放朱祁镇回去。
朱祁钰不乐意接,但最终还是接了。
朱祁镇回到北京,被安置在南宫,一关就是七年。
南宫的日子不好过。
吃穿用度都克扣,大门锁着,外面有人看着。
朱祁镇从皇帝变成俘虏,从俘虏变成囚徒。
他在南宫里待了七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
朱祁钰在位的几年里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景泰三年(1452年),他废了侄子朱见深的太子位,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
朱见济第二年死了。
朱祁钰再没有别的儿子。
朝中开始有人提恢复朱见深太子位的事,朱祁钰不同意。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朱祁钰病重。
他三十岁不到,病来得急。
权力出现真空的时候,总有人要填进去。
石亨、徐有贞、曹吉祥凑到了一起。
石亨是武将,北京保卫战时跟于谦配合过。
徐有贞就是当年主张南迁的那个徐珵,改名换姓重新进了官场。
曹吉祥是太监。
三个人各有所图。
正月十六晚上,石亨、徐有贞带着人去了南宫。
撞开南宫大门,把朱祁镇请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重新坐上了奉天殿的宝座。
“夺门之变”这三个字有意思——“夺”的是门,也是皇位。
朱祁钰病在床上,他哥哥带着人把门撞开,把皇位夺了回去。
朱祁镇复位当天就抓了于谦和王文。
于谦的罪名是“意欲”谋反。
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
朱祁镇自己说了一句“谦实有功”——知道于谦有功,但还是杀了。
于谦被押到崇文门外斩首。
抄家的时候,于谦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位兵部尚书,北京保卫战的指挥者,生前清廉至此。
同一天被杀的还有大学士王文。
北京保卫战中在德胜门击退也先的副总兵范广被凌迟处死。
不肯给朱祁镇开门的郭登被流放。
内阁辅臣陈循、工部尚书江渊、刑部尚书俞士悦被发配。
内阁辅臣萧镃、商辂、吏部尚书王直、右都御史李宾等被罢职。
景泰年间的文武要员被清洗了一遍。
明朝的官僚体系差不多被清空了。
朱祁钰被废为郕王,软禁在西内永安宫。
朱祁镇在朝堂上对大臣说,弟弟的病好多了,能吃粥了。
众臣默然。
二月十九日,朱祁钰死了。
正史没写死因。
明朝正德年间的翰林编修陆釴在《病逸漫记》里记了一笔:“景泰帝之崩,为宦官蒋安以帛勒死。”
明末清初的查继佐在《罪惟录》里写得差不多:“是月十有九日,郕王病已愈。
太监蒋安希旨,以帛扼杀王,报郕王薨。”
朱祁钰按亲王礼葬在北京西山。
他是明朝迁都北京之后唯一没进十三陵的皇帝。
朱祁镇给弟弟的定性是“不孝、不弟、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愤”。
谥号赐了个“戾”。
朱祁镇复位后做的第二件事是给王振平反。
王振在土木堡被乱军所杀,朝野上下都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朱祁镇下诏为王振正名,用香木做雕像,祭葬招魂,在京城智化寺建了座旌忠祠。
推翻朱祁钰对王振的一切判词。
一个把五十万大军带进死地的太监,八年后成了“忠臣”。
第三件事更离谱。
朱祁镇在北京西四牌楼北面给瓦剌也先立了座庙,坐南朝北,叫“当街庙”。
也先是俘虏他的人,是兵临北京城下的人,是差点灭掉明朝的人。
朱祁镇给也先立碑,报答放行之功。
第四件事是大肆封赏石亨、曹吉祥、徐有贞。
徐有贞入阁当了内阁首辅。
石亨封忠国公。
曹吉祥协理京营。
三个人得了权之后开始胡来。
借夺门之功举荐了数千人冒功领赏。
朝堂上嚣张跋扈。
石亨公开买卖官位,把文职换成武将。
曹吉祥也不消停。
但朱祁镇用人的逻辑从来不是看能力,而是看忠诚——谁帮他复的位,谁就是好人。
至于这些人后来怎么样,那是后来的事。
御史杨宣、张鹏弹劾石亨、曹吉祥。
朱祁镇当面夸御史,转头听了石亨、曹吉祥的话,把御史治了罪。
徐有贞跟石亨、曹吉祥闹翻,在朱祁镇面前说石、曹的坏话。
朱祁镇把徐有贞下了狱,后来又贬为庶民,流放云南。
徐有贞在云南待了几年,后来被放回苏州老家,捡了条命。
石亨的下场不太好。
天顺三年(1459年),石亨的侄子石彪因贪暴下狱。
次年石亨牵连谋反案,死在狱中。
曹吉祥害怕了。
天顺五年(1461年),曹吉祥联合侄子曹钦发动叛乱,率私兵夜袭皇城。
兵败,曹钦投井自尽。
曹吉祥被凌迟处死。
当年一起搞夺门之变的三个“功臣”,一个流放、一个病死、一个凌迟。
朱祁镇天顺年间用了李贤、王翱这些人。
李贤入阁后举贤任能,以惜人才、开言路为急务。
《明史》说“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
但这些都没能改变天顺朝的整体面貌——朝政没什么大的建树。
朱祁镇自己跟李贤说过每天的日程:“吾早晨拜天、拜祖毕,视朝。
既罢,进膳后阅奏章。
易决者,即批出,有可议,送先生处参决。”
看起来勤政,实际上天顺朝最大的几件事是清算、清洗、内斗。
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十六,朱祁镇病重。
他把太子朱见深叫到跟前。
口授遗诏:“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众妃不要殉葬。”
第二天,朱祁镇驾崩,三十八岁。
前后在位二十二年。
他这一生:七年太子,十四年皇帝,八年幽禁,最后八年又当皇帝。
废除殉葬这件事,是朱祁镇做的唯一一件被后世称道的事。
此前明朝皇帝死后,妃嫔都要殉葬。
朱祁镇在遗诏里废了这个制度。
有人说是他出于爱护妻子钱氏的私心。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这件事确实做了。
但这件事跟他的其他作为放在一起看,反差太大。
杀于谦、杀弟弟、给王振平反、给也先立庙、纵容石亨曹吉祥乱政——这些事情加起来,一个废除殉葬的遗诏很难抵消。
朱祁镇死后庙号“英宗”。
谥号是“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
谥号里一堆好词,庙号只有一个字——“英”。
《谥法》里“英”是美谥:出类拔萃曰英,道德应物曰英,德华茂著曰英,明识大略曰英。
一个被俘的皇帝,一个杀了保卫首都功臣的皇帝,一个给俘虏自己的敌人立庙的皇帝,配得上“英”吗?
庙号和谥号不一样。
谥号是评价,庙号是供奉在宗庙里的称号。
庙号“英宗”在朱祁镇之前有过两位——宋英宗赵曙、元英宗硕德八剌。
宋英宗在位四年,跟西夏打过仗,没什么大作为。
元英宗在位四年,发生了南坡之变,被杀了。
这两个“英宗”的共同点是:在位时间短、朝局动荡、多内讧。
庙号里的“英”跟谥号里的“英”不是一个意思。
在庙号的语境里,“英宗”代表的是多麻烦、多内讧、短命。
是转折之君——由好向坏的转折。
朱祁镇符合这个标准。
他接手的是一个“全盛之天下”,交出去的是一堆烂摊子。
土木堡之变把明军精锐打光了,夺门之变开了个恶例——此后明朝的皇位继承再没消停过。
明亡之后,南明的几个藩王先内斗再抗清,追根溯源,夺门之变的“正统论”难辞其咎。
朱祁镇这一辈子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有记录。
土木堡怎么败的,《明史》里有。
北京保卫战怎么打的,《明史·于谦传》里有。
夺门之变怎么发生的,《明史》里有。
于谦怎么死的,《明史》里有。
朱祁钰怎么死的,《病逸漫记》和《罪惟录》里有记载。
王振怎么平反的,《明史纪事本末》里有。
也先的庙怎么立的,北京地方志里有。
石亨、曹吉祥怎么造反的,《明实录》里有。
不需要添油加醋,不需要合理想象。
这些事本身就够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