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是很多人心中共同的梦。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那是一种被不断吟咏的辉煌记忆,不只是物质的丰盈,更是政治、经济、文化与思想的全面绽放,仿佛整个帝国都在发光发热。
然而,关于盛唐如何走向衰落,世人的理解却常常停留在表层。有人甚至把它简化为一个极端粗糙的传说:说是被一个极其野蛮、淫乱、无耻的人猪瘟给终结的。这个说法显然是错误的。所谓猪瘟,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盛唐的崩塌,更像是一轮日头缓缓沉入地平线,是系统性衰退的必然结果。不是猪瘟,也可能是牛瘟、鸡瘟,任何一个偶然事件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归根到底,这是历史发展的周期律,概莫能外。 有人提到毛老人家的话,说共产党人或许能跳出这种周期。但同一位历史人物也曾随口评价过朱温,说他也不错。历史人物的评价本就复杂矛盾。 朱温处在四战之地,其境遇与曹操相近,但其狡黠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出身赤贫,一介武夫,在乱世之中东征西杀,最终建立后梁,确实不易。立国之后,他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体恤民生,劝课农桑,恢复生产,稳定社会,对战后重建起到了一定积极作用。 但他同样多疑、残暴、嗜杀甚至荒淫,这些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既是个人性格,也是结构性环境的产物。若他真如理想中的儒者那般温良恭俭,恐怕早已成为他人刀下之肉。 史书评价末代皇帝朱友贞时曾说:仁而无武,明不照奸,上无积德之基可乘,下有弄权之臣为辅,卒使劲敌奄至,大运俄终。虽天命之有归,亦人谋之所误也。这句话其实点出了残酷现实:在乱世中,不是你不想杀人就可以不杀,而是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这构成了生存的基本规则。 我们不能坐在咖啡馆里听着音乐,用一种完全抽离的姿态去评判历史人物的成败。能真正打败盛唐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它自己。 安史之乱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根源在于日益膨胀的藩镇制度。节度使集军权、财权、人事权于一身,几乎成为地方的小朝廷。看似强大的大唐帝国,实际上大部分权力早已旁落。 一个安禄山,便足以撕裂帝国的肌体。这背后反映的,是军队失控的问题。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在历史中被一次次验证。唐朝衰败的关键之一,正是对军队失去了控制。 不仅是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同样源于军权的旁落。一个宦官,竟然可以决定皇帝的废立,这在其他王朝极为罕见。唐文宗曾感叹:汉献帝虽为傀儡,至少背后还有曹魏集团,而自己却被几个家奴操控,实在可悲。 宦官专权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但像唐朝后期这样彻底失控的情况极其少见。汉代偶有跋扈宦官,多发生于幼主当政;明代太监虽权势滔天,但仍受皇权压制。而唐末,宦官几乎直接操控政治,甚至参与皇帝废立,权力达到顶峰。 追根溯源,问题仍在军权。皇帝的禁卫军被宦官掌握,政权结构因此彻底扭曲。 因此,唐之灭亡,一方面是历史周期律的体现,繁荣过久必然走向腐化与失控;另一方面,则是国家控制力的全面衰退,尤其是对军队的失控。 所谓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归结起来,其实都是枪杆子丢了。 李林甫与唐玄宗之间的政治互动,更像一场复杂的权力共舞,也深刻推动了这一进程。他在朝中长居宰相近二十年,被后世视为阴谋家的代表。 他的手段大致可以归纳为几个方面。 其一是口蜜腹剑,表面谦和恭顺,背后却暗藏杀机,对政敌往往笑里藏刀。 其二是无中生有,通过编造信息误导他人,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掉入陷阱。 其三是欲擒故纵,先释放信息,再借皇帝之手完成打击。 其四是未雨绸缪,通过控制科举,让天下才俊难以出头,甚至出现无人及第的情况。 其五是闭塞言路,压制言官,使朝廷失去正常监督声音。 其六则是广开情报,他并非真的开放言论,而是极力掌握皇帝与朝廷内部信息,实现单向透明。 其七是铲除异己,对潜在威胁毫不留情。 如此手段,让人不禁感叹其政治技巧之高明,也令人心生寒意。唐玄宗难道完全不知吗?并非如此。后来流落四川时,李隆基曾评价李林甫妒贤嫉能,举世无比。但当被问及既然如此为何长期重用,他却沉默不语。 或许,他始终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局势,认为李林甫只是棋子,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同样是局中人。 盛唐的表面依旧华丽,但内部早已被掏空。聪明反被聪明误,究竟是谁在操控谁,历史很难给出简单答案。 李林甫与唐玄宗的互动,其实才是盛唐走向衰败的重要引子。藩镇的坐大是直接原因,宦官专权则是催化剂,而这一切都与前期制度选择密切相关。 唐初实行出将入相制度,文臣与武将之间保持流动,以防止边将坐大。但到了开元后期,玄宗担心边将与朝臣结党,同时李林甫也不愿边功之臣回朝威胁自己,于是推动政策调整:文臣不再适合为将,边疆改用胡人或寒士统兵。 这一政策在短期内看似合理,却埋下巨大隐患。随后,大量精锐将领长期驻守边疆不轮换,逐渐形成割据势力。 与此同时,宦官力量也开始崛起。高力士的受宠,开启了宦官干政的先例。宦官逐渐参与军务,甚至掌控禁军,为后期政变埋下伏笔。安史之乱爆发后,局势急转直下。杨国忠与杨贵妃常被后世归因于动乱的象征,但真实原因远比个人更复杂。 马嵬坡事变中,杨氏兄妹被诛杀,肃宗李亨在灵武仓促登基。虽然起初身边兵力极少,但旗帜的意义极大,逐渐成为全国平叛的核心。 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等名将相继投入战局,最终平定叛乱。然而,藩镇问题并未真正解决,反而延续至唐亡。 从玄宗到肃宗,是唐朝由盛转衰最明显的分界线。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肃宗时期:宦官开始正式掌握军权。 宦官李辅国在肃宗逃亡过程中逐渐崛起,参与马嵬坡政变与灵武登基,随后权力不断膨胀,最终掌握禁军与宫廷事务,成为唐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执掌军权的宦官。 此后,宦官势力持续扩张,甚至影响皇帝废立。唐代政治逐渐陷入内有宦官、外有藩镇的双重结构困局。 肃宗当初依赖宦官,是出于对文臣武将的不信任,认为家奴更可靠。然而历史证明,最危险的往往正是最近的人。武将作乱尚在远方,而宦官之乱却发生在宫廷之内,几乎无从防备。 代宗、德宗等后继者仍未吸取教训,使这一结构不断固化,最终难以逆转。 回望历史,人们曾轻易批评高宗受制于武则天,但当身处现实生活时才会明白,许多关系并非简单废与不废可以解决。 历史经验或许正如一句略带讽刺的话所说:历史的经验,就是从历史中很难真正吸取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