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毬路纹
毬路纹是一种四方连续的几何图案,以毬(球)形纹路得名,是宋元时期的流行纹样。文献中关于毬路纹的记载主要见于《营造法式》中的小木作装饰纹样,对不同的毬路纹样式分别定名并配图,如只构一单独圆形则称盘毬纹,四圆相交称簇四毬纹,六圆相交称簇六毬纹,中间饰花者称填花毬纹,饰如雪花者,称簇六雪华。([宋]李诫:《营造法式》,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宋史・舆服志》记载宋代高官(两府、学士)服制,毬路金带为顶级章服,“方团毬路以赐两府,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
北宋欧阳修《归田录》:“方团球路以赐两府,御仙花赐学士以上。”是北宋毬路带制度的权威笔记。
吴自牧《梦粱录》记载,南宋宫廷与富贵人家用毬路锦装裱书画、做服饰,聘礼有金帔坠(转官毬路)。
元・富大用《新编古今事文类聚》,辑录唐宋毬路带制度,“今俗为毬路为笏头,为御仙花为荔枝”。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尚衣局毬路锦,漂从裂帛湖旁。”元代宫廷尚衣局织造毬路锦,用于御服、赏赐。
王圻《三才图会》• 宫室、衣服卷:绘有毬路格眼、毬路锦图样,标注 “宋式毬路,今用之”。
《明实录》《大明会典・舆服志》记载明代公服、蟒袍、玉带仍沿用毬路纹,称“毬路地、团窠毬路”。
朱琰《陶说》• 瓷器装饰:“宋瓷有毬路纹,元明因之,清则为皮球花。”
陈浏《陶雅》记载“皮球花者,宋之毬路也,大小相套,圆转不绝。”
清代官修《皇朝礼器图式》朝服、补子、荷包:仍见毬路纹,多作小簇四/ 簇六,称 “圆光、团花”。
从这些文献记载可知,毬路纹一直从北宋沿用至明清,虽然名称有变化,但是纹饰是一脉相承的。
以4个或6个圆形相切、相交为骨架,单元连续、循环不息,寓意连绵不断、富贵团圆。毬路纹(球路纹)是《营造法式》宋代经典建筑几何纹样,多用于小木作格眼与高级彩画。以多圆交叠连锁为核心,分簇四、簇六两种主流形制,构图规整连续。兼具门窗透光的实用性与圆融绵延的吉祥寓意,是宋式典雅理性美学的典型代表。
宋代笔记中大量记载“转官毬路纹”,特指以绣球(转官毬)为原型的圆形连续纹样,用于金银器、霞帔坠、织物、石刻,是南宋官场 “祈升官” 的核心吉祥纹样,笔记多与出土文物、宫廷 、 民间用度互证。
南宋末周密《武林旧事》卷六“小经纪”:“临安有匠作转官毬帔坠、银盒,嫁娶必备。”;卷八“御宴”:宫廷用器亦有转官毬纹金盘,属官方认可的吉祥纹样。
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七“器用”:“中兴后,百官常服玉带,其銙多作转官毬纹,与笏头、方胜并列。”南宋官员玉带饰常用转官毬纹,为官场身份与祈愿的双重象征。
泸州宋墓石刻帐幔下方刻转官毬,印证笔记中“民间居室亦用此纹” 的记载。
泸州博物馆/ 泸县宋代石刻博物馆
泸州宋墓“妇人启门”石刻门扇上的“毬路纹”
泸州宋墓石刻门扇上的“毬路纹”
宋代毬路纹的使用更为流行且更具本土意义。扬之水认为毬路纹是宋元的流行纹样,常被称为钱纹,但其实直到明清才从观念上演变为“古老钱”或“连钱纹”。宋元时它的寓意是象征官运,应是从作为显宦特赐之服饰的毬路纹金带而来。(参见扬之水:《奢华之色——宋元明金银器研究》第一卷,中华书局2010年,第168页。)欧阳修《归田录》记“国朝之制,自学士已上赐金带者,例不佩鱼。若奉使契丹及馆伴北使则佩,事已复去之。唯两府之臣则赐佩,谓之重金。初太宗尝曰:‘玉不离石,犀不离角,可贵者惟金也。’乃创为金銙之制以赐群臣,方团毬路以赐两府,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今俗谓毬路为笏头,御仙花为荔枝,皆失其本号也。”( [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明稗海本。)范镇《东斋记事·补遗》“毬路金带,俗谓之笏头带,非二府文臣不得赐”直接定义了毬路金带的身份性。《文献通考》记“腰带之制”:“腰带之制,恩赐有金毬路、荔枝、师蛮、海捷、宝藏;方团二十五两;荔枝自二十五两至七两,有四等;师蛮二十五两;海捷十五两;宝藏二十两。惟毬路方团胯,馀悉方胯。”范成大诗云“台架尘侵毬路暗,花书墨渍笏头斑”,即将毬路作为一种装饰花纹之名。
2022 年 8 月出土于浙江省临海市涌泉镇延恩寺后山南宋杨栋墓(1196–1270,官至参知政事),为南宋官制规定的毬路纹金带(副宰相级)。能看到方形、长方、桃形金带板若干件叠压在土中,表面可见细密的毬路(转官毬)纹样,边框连珠纹,与文献 “球路方团胯” 形制吻合。据《宋史・舆服志》:金带六种,首为毬路,只有宰执、亲王等高官方可服用。纹样特征:圆球形网格纹(蒲纹 / 星芒状),中心凸起,呈 “转官毬” 形态,寓意升官、官运周流不息。形制:方团(方形)为主,配桃形、铊尾,与杨栋墓出土组合一致。
2022年出土于浙江省临海市涌泉杨栋墓,现藏于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金制,板面锤揲球路纹,焊接素面包边,背面中空以包木托,銙上装饰性条状系孔。
或许因为毬路金带的身份等级象征,与早期的几何纹样相比,此时的毬路纹在民间更具备吉祥祝福的涵义。如河北易县大北城窖藏出土四件毬路花卉纹鎏金背银梳,梳背毬路纹间点缀花卉。江西安义南宋李硕人墓出土圆形满池娇纹金饰件,一面镂刻满池娇,一面镂刻毬路纹。同墓出土金镂空梳脊,中间一行毬路纹,两边卷草纹。
河北省易县大北城窖藏出土北宋毬路花卉纹鎏金背银梳易县博物馆藏
江西安义南宋李硕人墓出土圆形金饰件
还有一些器物中毬路纹不以主体图案或大面积地纹出现,而是边框性的点缀图案,装饰性鲜明。如湖州三天门南宋墓出土卷草纹金帔坠,主体图案雕刻镂空的卷草纹,帔坠边缘錾刻毬路纹一周。同例可见安徽休宁南宋朱晞颜墓出土的一件金葵花盏,造型取式黄葵花,盏口以及花瓣之间又分别用折枝黄葵做出装饰带,圈足底缘錾刻一周毬路纹。河北易县大北城窖藏的北宋方形鎏金银带銙,在毬路纹围成的边框内装饰五个献香花菩萨。
湖州三天门南宋墓出土卷草纹金帔 卷草纹周边装饰一圈毬路纹
南宋葵花形金盏 1952年休宁县朱晞颜夫妇合葬墓出土 安徽博物院藏
该仿生葵花金盏圈足外侧下部装饰一圈毬路纹
河北易县大北城窖藏出土鎏金银带銙 人物周边装饰一圈毬路纹
除民间使用的金银器外,毬路纹也较多地出现在金银舍利容器上。河南邓州福胜寺塔地宫出土北宋银椁,前挡取材于佛殿的建筑样式,方形檐柱承托仿木结构屋顶,椁盖上满錾毬路纹。河北定州净众院地宫出土的两件北宋鎏金银塔,都是六角亭阁式,塔身外饰有毬路纹华版与宝珠望柱的栏杆。这种设计大概是对实际建筑的仿制。大足石刻18号窟《观无量寿佛经变相》中的栏杆也是采用毬路纹华版。
河南邓州福胜寺塔地宫出土北宋银椁 椁盖上满錾毬路纹
定州净众院地宫出土北宋鎏金银舍利塔 栏杆下面装饰一圈毬路纹
定州净众院地宫出土北宋鎏金银舍利塔 两层栏杆下面各装饰一圈毬路纹
安庆博物馆藏宋代镂空花鸟纹金簪,正面镂刻蒲草水鸟,背面以镂空毬路纹衬底。这种以镂空毬路纹作衬底的做法在明代金银首饰中更为常见,如蕲春都昌王朱载塎墓出土的金镶宝三大士分心,在镂空的毬路纹底托上用金丝系结三菩萨。
宁波天封塔地宫出土南宋银地宫殿 宁波博物院藏
栏杆护板錾刻毬路纹
宋代镂空花鸟纹金簪 安庆博物馆藏
这件宋代镂空花鸟纹金簪为双层镂空形制,是宋代典型的梭形金簪。簪首正面镂雕蒲草与姿态各异的水鸟,勾勒出清幽的水岸景致;背面以镂空毬路纹为底,边缘点缀联珠纹。器物综合运用锤鍱、錾刻、镂雕等技法,造型轻薄雅致、纹饰细腻写实,充分展现了南宋江南地区金银器高超的制作水平与审美意趣。
背面装饰镂空毬路纹
蕲春都昌王朱载塎墓出土明代金镶宝三大士分心正面
蕲春都昌王朱载塎墓出土明代金镶宝三大士分心背面 装饰一圈镂空的毬路纹
宋元时期的毬路纹也常见于纺织品上,且变化更为多样。新疆若羌阿拉尔墓葬出土宋代毬路双雕纹锦袍,圆环采用簇四相切结构,主体圆环内饰对雕纹样。河北隆化县鸽子洞窖藏出土元代毬路纹丝绸饰件,有绫、苎丝、绸、绢、绮、织金缎、织金锦等17种面料共24片,图案与金银器上毬路纹及《营造法式》中四圆相交毬纹一致。与金银器上的几何化处理的毬路纹相比,纺织品上毬路纹不仅结构变化多样,而且表现得更为具象。唐代史料中有“盘绦绫”[,宋代有“盘球晕锦”,“盘球云雁细锦”等记录,都是球纹在织物上的纹样衍生,实物可见内蒙古阿鲁科尔沁耶律羽之墓出土辽代盘球纹绫与紫地白描盘球绶带纹绫,中心图案似绶带或盘绦环绕而成的“团花”状大球,大球间又以绦带相连。以单颗球而看,它又颇似系有绦带的绣球。这种以绦带环绕的绣球纹样在宋代又被称为转官球纹。
新疆若羌阿拉尔墓葬出土宋代毬路双雕纹锦袍
1956 年新疆若羌阿拉尔墓地(喀喇汗王朝贵族墓)出土
北京故宫博物院(一级文物,2013 年列入禁止出境展览文物)
目前中国出土最完整的宋代织锦袍服,北宋西域贸易与服饰的直接物证。纹样定名“簇四盘雕”,为宋锦经典图案,影响后世元明织锦设计。
河北隆化鸽子洞窖藏・元代毬路纹丝绸饰件(元末,1361—1362 年)
河北省文物保护中心藏
拼缝连毬路纹饰件,半成品。17 种面料、24 片料片拼合;含绫、苎丝、绸、绢、绮、织金缎、织金锦等;9 种面料包镶绲边。四圆相交(簇四相切),与《营造法式》“四圆相交毬纹” 完全一致;四瓣成圆、连缀成毬路纹。与同时期金银器上毬路纹同构,体现元代“跨材质纹样统一” 特征。
耶律羽之墓・辽代盘球纹绫 / 紫地白描盘球绶带纹绫(辽早期,942 年)
现藏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
绶带盘结成团花状大球,球间以绶带连接;空隙点缀小四瓣花。紫绫为地,白色矿物颜料手绘勾描纹样边缘,使暗花图案清晰突出,是辽代典型“白描” 装饰手法。构图规整、线条流畅,兼具唐代纹样的富丽与北方游牧民族的简洁大气。盘球纹由唐入辽,是丝路文化交融的物证;“绶带” 谐音 “寿”,亦含吉祥寓意。
参考文献:
(1)王宣艳、倪毅:《毬路纹、转官球与狮子戏球》,《浙江工艺美术》2023年2期新刊;
(2)《四川广汉南宋窖藏玉器》,上海博物馆编《中国隋唐至清代玉器学术研讨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3)陆建芳主编《中国玉器通史.宋辽金元卷》,海天出版社,2014年;
(4)[宋]陈著:《本堂集》卷十一,清文渊阁四库全书补配清文津阁四库全书本;
(5)[清]沈辰垣辑:《御选历代诗余》卷五十九,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6)扬之水:《棔柿楼集》第7卷《物中看画》,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
(7)扬之水:《奢华之色——宋元明金银器研究》第一卷,中华书局2010年;
(8)[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明稗海本;
(9)[宋]范镇:《东斋记事》卷五,清守山阁丛书本;
(10)[宋]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百十三王礼考八,清浙江书局;
(11)管月晖:《毬路纹中的转官与小官人富贵帽》,2024年11月2日;
石超,江苏泗阳人。浙江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参加工作十七年来,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工艺美术品的研究和展览工作。主编《错彩镂金一浙江出土金银器》,《霓裳银装一浙江畲族服饰》等书,发表《吴越国金银器初步研究》、《浙江出土金银器概述》、《浙江省博物馆藏雕漆器》、《中国古代的螺钿漆器》、《从琴学问答看杨宗稷的琴学思想》、《运用现代科技手段研究唐琴斫制工艺》、《彩凤鸣岐琴铭文解读》等金银器、漆器、古琴等研究论文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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