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这要是搁大清那会儿,我还用996?!每天吃喝玩乐,提笼架鸟、茶馆酒楼戏园子,想干啥干啥,那日子得多爽啊! 爸爸:你想得倒美。你说的那种生活,是家世显赫的八旗子弟才能享受的。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得996吗?因为你祖上只是普通八旗子弟,不是那些住在北京城核心区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你们家当年连北京城都住不进去,只能生活在火器营、蓝靛厂、西山、丰台这些地方。 放在清朝,那些地方是什么概念?基本就是北京城外的郊区。周围不是农田、荒地、树林,就是一道道围墙圈起来的旗营。别说每天逛戏园子、喝茶听曲了,能把一家人的日子撑起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儿子:那好歹也是八旗子弟啊,总比普通老百姓强吧?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996,累死累活。 爸爸:话不能这么说。就拿你道光年间的祖宗来说吧,他的身份是‘拨什库’,汉语叫‘领催’,大概相当于绿营里的把总一级。每年的俸禄是60两银子,再加30石糙米。 听起来是不是挺多?毕竟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一年挣不到5两银子。可问题是,账不能只看收入,还得看一家人怎么活。 清朝的八旗制度到了后期,早已经不是当年入关时那种风光景象了。很多普通旗人的生活,实际上也并不宽裕。 除了当兵,旗人原则上不能从事其他营生。到了道光年间,旗人人口不断增长,可八旗军的编制始终维持在20万人左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旗人家庭,往往只能靠家里一个成年男子获得兵额、领取俸禄。 一家九口人,甚至更多人口,都指望这一个人的收入过活。 而且,八旗的俸禄标准,还是顺治时期制定下来的,经过了两百年的时间,却几乎没有跟着物价变化调整。 两百年过去,银子的购买力早已发生巨大变化。 你想养只黄鸟,买几个蟋蟀,偶尔去戏园子听戏?不好意思,这些在很多普通旗人家庭里,根本不是日常消费,而是需要掂量再三的奢侈享受。 那些每天提笼架鸟、喝茶听戏、看起来悠闲自在的旗人,大多生活在北京城里,祖上至少做过像样的官,即便家道衰落,也还有积攒下来的家底。 这种家庭借钱,往往一借就是几十两、上百两。债主为什么敢借?因为知道他们背后还有资产,还得起。 但普通旗人家庭就不一样了。 你最多借个十几两、二十两,再多别人可能都不愿意借,因为大家知道,光靠那点固定饷银,根本还不上。 普通旗人家庭,大多长期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每次领到俸禄,第一件事不是享受,而是还旧账。旧账还完,日子又撑不住,只能继续借新债。 拆东墙补西墙,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实在撑不下去,就只能拿家里的物件去典当,换一点现金应急。 可问题是,旗人不能随便离开旗营。 按照清朝规定,旗营里的旗人没有佐领批准,不能擅自出营。违反规定,会受到处罚,甚至被打军棍、关禁闭。 而典当东西显然不算什么正当理由,所以很多时候,旗人自己根本不能去当铺。 不过,汉人的当铺老板可以进入旗营。 他们每个月都会来几次。 那些生活困难的旗人,就把家里的衣物、家具、器具拿出来,换几个钱维持生活。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收购糙米的碓房老板。 所谓糙米,就是还带着稻壳的米,需要经过加工去壳才能食用。 旗人拿朝廷发下来的糙米卖给碓房老板,再花钱买加工好的大米。 30石糙米,大约4700斤。 经过加工之后,至少损耗三成。 如果遇到朝廷发放的陈年稻谷,里面夹杂大量尘土、杂质,甚至老鼠屎等东西,损耗可能达到四成。 也就是说,一家九口人一年真正能吃到的米,大约只有3000斤左右。 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天不到1斤米。
虽然比种地的普通百姓吃得稍微好一些,但想顿顿吃白米饭,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通常只能一半白米饭,一半窝头、红薯之类的粗粮混着吃,勉强填饱肚子。 想吃肉? 那就得先算算家里的账。 一家九口人,一年60两银子。 平均下来,一个月5两银子。 在道光年间,大约相当于6000文钱左右。 6000文钱,够一家人怎么花? 蔬菜肯定得买。 九口人一天至少需要七八斤蔬菜,平均每斤五六文钱,一天买菜就要四十多文,一个月下来,大约1300文。 油盐酱醋也不能少。 油一斤七八十文,九口人一个月最少需要七八斤油,又是500文左右。 盐一斤二三十文,一个月吃三斤左右,需要100文。 酱醋之类,一个月也得花100文。 光这些基本调味品和蔬菜,一个月就要七八百文。 柴火也必须买。 做饭、烧水、冬天烧炕,都离不开柴火。 一个月下来,平均需要3000斤以上。 按照五斤一文钱计算,又要600文。 除了吃,还得穿。 衣服鞋帽总不能不买。 道光年间,北京城一尺蓝布大约50文钱。 就算一年只给一家九口人添置一次新衣,也需要上百尺布,平均到每个月,大约400文。 这样算下来,仅仅是最基本的吃穿,一个月就已经花掉3100文左右。 可生活哪里只有吃穿? 还得买灯油。 孩子读书,需要笔墨纸砚,需要学费。 家里的老人需要喝酒抽烟。 姑娘家需要买胭脂水粉。 头疼脑热,需要看病抓药。 亲戚朋友家办红白喜事,需要随礼。 以前借下的债,每个月还得支付利息。 这样一算,一个月的钱基本所剩无几。 当时猪肉价格,一斤大约50到60文。 普通旗人家庭,一个月能吃上一两次肉,都已经算不错。 而你的祖宗还是拨什库,收入比普通旗兵高一些。 如果只是普通旗兵,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那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可想而知。 俸禄也不是白拿的。 遇到战争,八旗兵必须上战场。 按照制度,八旗兵战死之后,朝廷会给予抚恤。 普通士兵,一般能得到150两银子的抚恤。 拨什库这样的级别,可以得到200两左右。 但这笔钱,说到底也只是相当于几年的收入,并不能真正解决一家人的长期生活。 怎么办? 朝廷也会给予一定照顾。 比如,再给家里一个当兵名额,每个月继续领取二两银子的饷银。 如果家中没有合适的成年男子,也可能安排一个养育兵的名额,每个月领取一两五钱银子的收入。 但问题是,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家人已经过得紧紧巴巴。 靠这些收入,未来的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答案其实很明显。 网上经常有人说,八旗子弟可以参加专门为旗人设置的考试,只要简单考一考,就能成为笔帖式。 还说笔帖式升迁很快,十年之内甚至能做到封疆大吏。 那么,读点书去当笔帖式,行不行? 现实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笔帖式属于正式官职,有品级,也有严格的名额限制。 真正能够当上的,大多家庭都有一定背景。 像拨什库这样的普通旗人家庭,基本很难直接进入核心位置,只能排队等候。 所谓候补笔帖式,人数少说也有上千。 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没有人知道。 即使幸运当上,没有家族背景,也很难一路升迁。 很多人一辈子也就是八九品的小官,一个月拿七八两银子的俸禄。 相比拨什库,并没有本质上的巨大提升。 正因为上升渠道有限,所以绝大多数普通旗人男孩,并不会投入大量时间读书。 能够听懂戏文,看懂书信,明白忠孝仁义这些基本道理,就已经够用了。 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更多是北京城里那些家境优越的旗人子弟才有条件学习的东西。 对于普通旗人家庭来说,练武才是更加现实的选择。 武艺好的,可以成为马兵,一个月三两银子。 稍差一些,可以成为战兵,一个月也有二两银子。 再差一些,当守兵,一个月也能拿一两五钱银子。 至少,这算是找到了一条稳定吃饭的路。 而且在战场上,如果真的能够凭借武艺立功,也可能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旗营里的男孩子往往崇尚武力。 隔三差五打架斗殴,打得鼻青脸肿、眼睛乌青,大人也不一定会严厉管教。 但如果一个孩子整天躲在家里读书写字,反倒可能被认为没出息,受到训斥。 北京的旗人,其实已经算是条件比较好的。 东北地区的旗人,生活更加艰难。 那里很多旗人没有固定俸禄,朝廷只是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自己耕种谋生。 面对天灾,只能卖地救急。 一旦土地没有了,之后的生活就很难维持。 吉林地区的旗人,后来有相当一部分沦为了贫苦户。 还有一些人冒险逃离旗籍。 因为按照规定,擅自脱离旗籍,一旦被发现,可能会被关押甚至发配。 但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隐姓埋名,跑到偏远地区,重新以普通百姓的身份生活。 皇帝难道不知道旗人的困境吗? 当然知道。 而且在制度上,皇帝天然更偏向保护旗人。 可是,朝廷始终找不到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 大规模增加八旗兵额? 不现实,因为国家财政承受不起。 提高八旗军饷? 同样不现实,财政压力太大。 让那些没有兵额的旗人自己出去谋生? 也不行。 因为如果旗人大量从事其他行业,八旗制度本身就会失去基础。 所以,皇帝只能偶尔拿出一些内帑,帮助那些债务缠身、生活困难的旗人偿还债务,让他们暂时渡过难关。 可是这种办法只能解决眼前问题。 过不了几年,这些家庭又会重新陷入债务之中。 到了清朝后期,旗人人口进一步增长,总数达到约五百万人。 其中青壮年男子,至少有一百多万。 但八旗兵的名额,依旧只有二十万人左右。 也就是说,六七个成年男子里面,才有一个人能够获得当兵吃饷的机会。 于是,清朝后期的八旗子弟逐渐走向不同的道路。 有一部分人依靠祖上的荣耀,整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慢慢成为社会负担。 有一部分人生活贫困,挣扎在温饱线上。 有一部分人凭借家族关系迅速升迁,占据优势位置。 还有更多普通旗人,没有背景,也没有机会,只能在越来越困难的环境中苦苦维持。 怪不得《茶馆》里的常四爷会说: 我是旗人,可我得说句公道话,这大清国啊,该亡!参考文献:《清史稿》、《清实录》、《八旗通志》、《闲窗录梦》、《清代中国的物价与经济波动》、《金启孮谈北京的满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