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家书

一、卓文君、司马相如家书二封

（一）与司马相如书——  西汉·卓文君

导读

《与司马相如书》相传为卓文君所作。卓文君，生卒年不详，西汉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卓王孙之女，出嫁后早寡归母家，她与司马相如的故事充满了传奇色彩。继琴挑文君、抗礼夜奔、临邛卖酒后，二人逐渐得到了卓王孙的承认，卓王孙分给他们僮百人、钱百万，二人成为富人，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此后，司马相如更是凭借过人的才情被汉武帝拜为郎官。《史记》对卓与司马的记载止于此，而《西京杂记》则在这一基础上进行了续写，新创造出“茂陵人女”一角。司马相如想要再纳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于是作《白头吟》，并附上这篇《与司马相如书》，作了决绝的告别。司马相如在看到书信后，十分懊悔，停止了自己的行为。

不管《与司马相如书》是否为卓文君所作，卓文君都被成功赋予了敢爱敢恨、果断智慧、充满人格尊严的美好品质。

西汉建立在秦末天下纷乱的废墟之上，经济凋敝，物资匮乏。汉虽承秦制，但又对秦朝的各项制度进行了重建和完善，力图寻找和构建一套能保证汉朝长治久安的思想体系。清静无为的黄老学说在此时脱颖而出，被确立为汉初的治国指导思想。文景之治时期，许多商人通过积极的商业活动积攒了巨额财富，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就是这样

一位经营有道的蜀地富商。

卓文君新寡后回到家中，与司马相如相识相恋。两汉时期，虽有《列女传》《女诫》等相继编成问世，道德礼教日益强化，但总体而言，无论官宦阶层还是平民阶层，两汉女子寡居再嫁是社会上普遍的现象。正是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卓文君的新寡身份没有给她造成任何限制，反而是司马相如的贫穷，成为他与临邛富户卓家结亲的阻碍，时人也明白这点，用“司马相如虽贫，但才华可依”的说法劝说卓王孙接受了司马相如。

然而，历尽千辛万苦的爱情并没有抵挡住时间的冲击，司马相如欲再聘茂陵女的行为让卓文君伤心不已，她挥笔写下的这篇《与司马相如书》不仅是一封家书，更是一封诀别书。全文文采飞扬，用一连串的比喻借景抒情。短短数语，卓文君将被抛弃的悲痛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她还对司马相如有着尚未割舍的诚挚感情，又叮嘱他努力加餐，不要记挂自己。爱恨交织时往往难以抉择，但卓文君毕竟是卓文君，在抒发完感情后，她也能潇洒告别，挥一挥衣袖，做好与君长诀的准备了。

文本选自《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群华竞芳①，五色绫素，琴尚在御② ，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

③，汉宫有木，彼木而亲，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④ 。朱弦啮 ⑤ ，明镜缺，朝露晞⑥，芳弦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⑦ ，与君永诀！

注释

①华：通“花”。

②御：用，弹奏。

③锦水：四川水名，自郫县西分岷江东流，到华阳县

南汇合为郫江。

④瞀（m ào）：迷乱，无知识。

⑤啮：咬断。

⑥晞：干。

⑦汤汤：读“商商”，水流貌。

翻译

百花争艳啊，绫有五色，琴还在弹啊，新声代替了旧曲。锦水河上有鸳鸯，汉宫里有丹青树，树木亲密地并存啊，可叹那世人，迷于淫色不醒悟。红色的琴弦已断，明亮的铜镜已缺，朝露已干，美妙的弦歌已歇，老来吟叹伤离别，望你保重身体莫念我！锦水滔滔，与你永别！

（二）报文君书——  西汉·司马相如

导读

《报文君书》相传为司马相如所作。司马相如（约公元前 179—公元前 118 年），字长卿，蜀郡成都人，西汉辞赋大家，被后世尊称为“辞宗”“赋圣”，凭借文学能力得到武帝赏识，被武帝拜为郎官。司马相如年轻时与临邛富人卓王孙之女卓文君相恋，二人经历了种种艰难后终于修成正果，司马相如也通过与卓文君的婚姻一跃成为富有人家，后来更是被皇帝看重，春风得意。

如果故事停在这儿，只是一个落入俗套但不失圆满的书生小姐的传奇，而《西京杂记》则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再创造。功成名就的司马相如想要聘“绿衣”为妾，卓文君知晓后不堪忍受，挥笔写下一封《与司马相如书》，对司马相如提出诀别。司马相如读完卓文君的信后也写了一封信，就是这封《报文君书》。他在信中赞美了文君，并表达了对自己有纳妾想法的愧疚，表示自己不会辜负文君，令她有白头之叹。

在科举制诞生以前，中国的选官制度经历了十分曲折的变迁。司马相如生活的西汉作为选官制度的初创阶段，入仕途径更是繁多。察举、征辟、任子、纳赀以及博士弟子等等，名目不一而足，而司马相如还开辟出了一条新的途径：献赋入仕。《史记》中记载，汉武帝在读到《子虚赋》后爱不释手，召见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借此机会献上《上林赋》，从而被“天子以为郎”，得拜郎官。此后，司马相如一生多次献赋，除《上林赋》外，还有《秦二世赋》《大人赋》。献赋能做官，司马相如神奇的成功之路也成为文人赋家争相模仿的典型。帝王需要文人点缀他的鸿业，文人要借皇权一展胸中的抱负，赋这一体例也迎来了它的空前繁荣，在两汉借利禄之诱熠熠生辉。

司马相如平步青云后萌发了纳妾的念头，卓文君知晓后既伤心又不舍，却还是勇敢地提出了诀别，这不仅能体现文君自身的坚强个性，还能看出在汉代女子有在婚姻中说再见的自由。《汉书》记载：“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和离”作为一种由来已久的民间习俗，让女子在感情不和时可以主动提出离婚，且不会遭到社会的指责，这与宋明理学兴起后的情况对比鲜明。

汉朝距今已远，保留了更多三代时的朴素特点，没有太多人文枷锁加身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有着自然的气质，这给他们的爱情故事营造了独特的美好氛围，像温煦的和风掠过心田，给后人带来耳目一新的清新感受。

文本选自《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五味虽甘，宁先稻黍①？五色有灿，而不掩韦布②。惟此绿衣③，将执子之釜④。锦水有鸳，汉宫有木，诵子嘉吟，而回予敬步。当不令负丹青⑤，感白头也！

注释

①稻黍：稻子与糜子。

②韦布：柔软的皮子与布。韦，熟牛皮。

③绿衣：指司马相如将纳的妾。“绿衣”本为《诗经》篇名，相传为怨卫庄公惑于嬖妾而作，后世以之喻妾。

④釜：锅。

⑤丹青：树名。《九域志》载：“其树直上百尺，上结丛条，犹如车盖，一丹一青，斑驳如锦绣，长安谓之丹青树。”这也就是卓文君原书中和司马相如答书中“汉宫有木”的“木”。一丹一青，比喻夫妻相并，另说：丹青之色不易泯灭，比喻坚贞不渝。阮籍《咏怀诗》：“丹青若明誓，永世不相忘。”

翻译

五味虽甘美，怎赶得上稻子、糜子？五色绸缎虽光灿，比不上御寒的皮、布。我原准备娶的绿衣女，不过为你操劳厨役。锦水上有鸳鸯啊，汉宫里有丹青木。读了你的好诗，收回我的脚步。我不会辜负那并生的丹青树，使你感到老年的孤独。

主要参考文献：

陈桂芬、周中仁、戴启予编注：《古代家书选》，桂林：漓江出版社，1984 年。

王贞、郭玉峰：《社会阶层视阈下两汉寡妇再嫁现象论析》，《洛阳师范学院院报》2011 年第 9 期。

李锋、罗友松主编：《名家书信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 年。

侯雷：《从“升高能赋”到科举试赋——??先秦到唐代赋的地位变迁与文人辞赋心态变化研究》，河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5年。

本文经 崇文书局 授权，选摘自 马志亮 要二峰 著《“牍”懂中国最早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