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汉朝刚刚建立半年,北方突然燃起战火。一个叫臧荼的燕王,举兵反叛刘邦。两个月后,他被活捉、被斩首。这件事本该就此翻篇,但偏偏没有。几十年后,他家族的血脉,悄悄流进了汉武帝的身体里。败者的后裔,最终站在了天下的顶点。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公元前209年,陈胜在大泽乡喊出那句话,天下轰然开裂。
楚地先反,赵地跟上,齐地也乱了。唯独燕地,静得出奇。
不是燕国人不恨秦朝。秦始皇灭六国,燕国是亲历者,荆轲刺秦那段历史,燕国人没一个忘记。但恨归恨,真刀真枪地干,是另一回事。
燕地太远了。大泽乡在今天安徽宿州一带,燕国的核心是今天的北京、河北北部。两地之间隔着几个国家的距离,南方闹得再凶,北边的消息来得也慢。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燕地是秦朝抵御匈奴的前线,驻兵极多。秦朝修长城,派大军守北境,这些军队就驻扎在燕国故地上。陈胜吴广为什么造反?就是因为秦朝要征发他们去渔阳当兵。渔阳在哪儿?就是今天北京一带——燕国的腹地。
换句话说,燕地的秦军密度,比楚国那边高得多。想在这片土地上掀桌子,要过的坎比别人多好几倍。
所以燕国旧贵族虽然蠢蠢欲动,却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他们等着,等一个能带兵来的外人替他们开路。
这个外人,叫韩广。
韩广是赵人,原本是赵国上谷郡的一个小吏。陈胜政权建立后,派武臣去经略赵地,武臣站稳脚跟之后,又派韩广去安抚燕地。韩广一到,燕国旧贵族豪杰纷纷来投,很快,大家推举韩广为燕王。
注意这个细节:不是燕国王族后裔领头,是外来的韩广当了燕王。
这一点,燕国和其他几个复国的诸侯不一样。楚国那边,无论项家如何强势,表面上还是要拥立楚国王族后裔;齐国是田家子弟管事;韩国、魏国也都是故国王族挑头。唯独燕国,是外来者摘了桃子。
这就埋下了一根刺。
就在这时候,燕国出现了一个人——臧荼。
臧荼是燕国旧将。秦灭六国之前,他就在燕国军队里做事,是个有资历的老将。燕国被灭之后,他靠着旧日积攒的家资,过了十多年的富家翁日子,但骨子里那口气,从未散掉。
韩广带兵来了,燕国旧贵族纷纷响应,臧荼也去了,投入韩广麾下,成了一名将军。他不是主角,至少这个时候还不是。但他知道,乱世里,机会从来不等人。
公元前208年,秦军大将章邯击杀楚国将领项梁,随即调头向东,统兵四十万大举进攻各路诸侯。章邯的先头部队王离,很快攻破赵国都城邯郸,把赵王赵歇和赵相张耳围困在巨鹿城中。
赵国向各路诸侯求援,信使跑遍了天下。
楚怀王发兵援赵,齐国、燕国也都收到了求救信。燕王韩广派出了臧荼,率领燕国军队,去赵国支援。
这一去,改变了臧荼的命运。
巨鹿城外,各路援军汇聚,但没人敢动。秦军太强,大家都选择坚壁营垒,观望等待。齐军在等,燕军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有人先冲上去试试水。
试水的人来了,是项羽。
项羽破釜沉舟,断绝退路,带着楚军冲进秦阵。楚兵以一当十,杀声震天,秦军阵脚大乱。诸侯军见状,终于动了。臧荼跟着项羽,一起冲了上去。最终,联军俘虏王离,大破秦军,巨鹿之围解除。
臧荼在整场巨鹿之战里,其实是个配角。史书对他几乎没有单独的战功记载,他只是诸侯联军的一员。但有一件事,他做得很聪明——乘着战后的混乱,他收拢了大量流民和逃兵,悄悄壮大了自己的军队。
巨鹿之战结束,项羽带着四十万联军浩浩荡荡杀进关中。臧荼跟着去了。
公元前206年,秦朝正式覆灭,项羽主持分封天下。这场分封,按照项羽的逻辑,就是把战国七雄全部打散、肢解,让诸侯互相牵制,自己居中以西楚霸王的身份号令天下。
燕国,自然也在被肢解之列。
项羽的如意算盘是:原来的燕王韩广,改封辽东王,定都无终,去那个偏僻的地方待着;臧荼功劳大,跟着楚军救赵,又随进关中,封他做新的燕王,定都蓟县。
就这样,臧荼一跃而为燕王,拿到了项羽颁发的正式封号。
但他刚回到燕地,麻烦就来了。
韩广不走。
从韩广的角度看,这事根本讲不通:我才是正牌燕王,你臧荼是我的手下,凭什么你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要分我一半家业?辽东那地方荒凉偏远,让我去那里当"辽东王"?做梦。
韩广拒绝搬迁,双方的冲突从暗中走到明面。
但臧荼手里有军队,而且燕国本地的旧贵族更愿意支持他。毕竟臧荼是燕国人,韩广是外来者,大家心里其实早就有选择。结果没过多久,臧荼找到机会,在无终县发动进攻,直接打死了韩广,吞并了辽东的地盘,将整个燕国收入囊中。
这一年是公元前206年,臧荼统一燕国。
彼时,刘邦刚刚暗度陈仓没多久,关中还在战火中;项羽在齐国忙着平定内乱,脱不开身。臧荼坐拥整个燕国,手握兵精粮足,处于整个局势中最安全的位置。
机会,其实已经来了。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臧荼在楚汉战争中的表现,那就是:等。
他一直在等。等楚汉分出胜负,等局势明朗,等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再出手。这个策略听起来很聪明,但执行的结果,却是把自己等死了。
臧荼统一燕国之后,没有立刻对外扩张,而是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处理韩广遗留下来的部将势力,稳固内部。从战术角度说,这没有错——内部没稳,仓促出兵只会前功尽弃。
但这一年里,燕国以外的世界,发生的事情太快了。
刘邦先是联合三晋地区的诸侯,凑了五十多万人去围殴项羽,结果项羽回过神来,用三万精锐在彭城正面打垮了这支庞大的联军——这就是彭城之战。刘邦狼狈撤退到荥阳,双方开始漫长的拉锯对峙。
就在这个对峙阶段,韩信带兵悄悄往北走,开始了他的北伐之路。
公元前204年,韩信在井陉口打败了赵国,击杀代王陈余。赵国一灭,燕国的南面门户洞开。
臧荼这时候才意识到,他的机会窗口已经快关上了。
韩信打完赵国,没急着进兵燕地,而是先派了使者过来送信,言辞间夹着招降的意思,背后的军队已经在燕国边境列阵。臧荼权衡了一下:打,未必打得过韩信;不降,对方随时可以进来。他选择了投降,归顺刘邦。
投降归降,臧荼的心思并没有变。
他仍然在等。等项羽和刘邦两败俱伤,等天下乱成一锅粥,等那个摘桃子的时机。所以他虽然名义上站队汉朝,实际上出工不出力,几乎没有派什么像样的军队去真正打项羽。
可局势的发展,完全没有照他的剧本走。
韩信拿下赵国之后,掉头向东,挥师进入齐国,把整个山东打了下来。齐国一旦归汉,臧荼的燕国就彻底成了孤岛,四面都是刘邦集团,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结盟的邻居。
他最后一个潜在的盟友——项羽,已经被韩信和刘邦从南北两面合围在垓下。
公元前202年,垓下之战结束,项羽自刎而死。
臧荼这才真的慌了。
整个西楚集团就这样消失了。刘邦最大的敌人没了,下一个要对付谁,不言自明。臧荼明面上和其他诸侯王一起联名上书,推举刘邦称帝,背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备战,如坐针毡。
然后他就这样干等了半年。
这半年里,刘邦一边接收项羽的地盘,一边开始大肆清理项羽的旧部——逮人、削爵、迁徙,一步一步,手段清晰,目标明确。
臧荼看在眼里,越看越怕。他当年跟着项羽入关中,是项羽封他做燕王,这个"原罪"洗不掉。等项羽旧部差不多清理干净了,下一个倒霉的人,谁都看得出来是他。
与其坐等刀落,不如先动。
公元前202年七月,臧荼正式宣布反汉,起兵造反。
从燕国的内部来说,经过几年的经营,此时的燕军确实兵精粮足,臧荼手里的底牌不算差。
但从整盘棋的格局来看,这步棋臭透了。
刘邦此时控制着大半个中原,身边的韩信、樊哙、卢绾,哪一个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将。燕国一隅之地,兵再精,能精过打赢项羽的汉军?
七月造反,九月就结束了。
刘邦亲自带兵北上,汉军在龙脱、易县两度破敌,大将酈商先登陷阵,臧荼被活捉,随即被处死。
从他宣布造反,到被擒杀,前后不到两个月。
卢绾,刘邦的发小,顺势被封为新的燕王,接管了整个燕地。
一直猥琐发育的燕王,最后被爆兵流的汉王,直接把家都推了。
臧荼死了,臧家完了。
按照汉朝律法,造反这种事,要株连九族。不过从后来的情况看,刘邦并没有赶尽杀绝,臧家的后人保住了命,但爵位没了,家产没了,身份也没了,彻底跌入平民。
臧荼的儿子叫臧衍,父亲被平定之后,他带着家眷逃往匈奴,此后在草原上流亡。臧衍后来还干过一件事:他在匈奴遇到了燕王卢绾派去的使者张胜,劝说张胜不要急着消灭诸侯,因为"诸侯屡屡造反,燕国才能长久存在,一旦天下太平,燕国迟早也是下一个"。张胜听进去了,开始暗中联络匈奴,最后卢绾也步了臧荼的后尘,被迫逃往匈奴。
这是后话。臧衍这一支,在草原上沉寂了下去。
但臧荼还有另一支血脉,留在了汉地。
臧衍有个女儿,名叫臧儿。
这个女孩出生在诸侯之家,但成长在平民堆里。家道中落,她嫁给了槐里县一个叫王仲的普通男人,生了三个孩子:儿子王信,长女王娡,次女王儿姁。
臧儿不甘心。
这个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燕王血统的女人,一辈子活在落差里。曾经是诸侯孙女,如今是平民妻。她不肯接受这个命运,但文景之治年间,天下太平,没有乱世可以借势,一个平民女人,靠什么翻身?
她把赌注,押在了两个女儿身上。
王娡成年之后,臧儿按照门当户对的规矩,把她嫁给了金王孙,一个普通农家。王娡嫁过去,生了个女儿,叫金俗。这看起来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路。
但臧儿不愿意走这条路。
她找了一个相士,名叫姚翁,让他给女儿们看相。姚翁看了王娡,扬言此女命中当生天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臧儿。
臧儿做出了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决定:强行让已经嫁人、已经生了孩子的王娡离婚,把她接回娘家。
金王孙当然不肯。一个普通农民,凭什么让自己的妻子离婚?他愤怒,他拒绝,但他拗不过臧儿。臧儿动用了一切关系,把王娡从金家强行接了回来,抛下了金俗,也抛下了那段婚姻。
然后,臧儿又动用了所有关系网,把王娡和妹妹王儿姁,一起送进了太子刘启的宫中。
太子刘启,就是后来的汉景帝。
这一步,走对了。
刘启对王娡极为宠爱,封她为美人。王娡在太子宫里站稳了脚跟,之后又把妹妹王儿姁夸赞给太子,妹妹也进了宫。姐妹两人,都受太子宠幸。
王娡后来怀孕了,《汉书》记载她在怀孕时梦见一轮太阳扑入腹中,把这事告诉了太子,太子说这是贵显的征兆。孩子还没出生,汉文帝驾崩,太子刘启即位,就是汉景帝。
景帝即位当年,王娡生下了皇十子刘彻。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汉武帝。
当然,刘彻能坐上皇位,中间还有一段极为复杂的宫廷博弈。
景帝最初立的太子是长子刘荣,生母是栗姬。王娡想让自己的儿子上位,光靠皇帝宠爱远远不够,她需要盟友。
这个盟友,来自景帝的姐姐,馆陶长公主刘嫖。
馆陶公主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刘荣,结果被栗姬一口回绝。栗姬的傲慢,给了王娡机会。馆陶公主恼怒栗姬,转而与王娡联手:把女儿陈阿娇许配给刘彻,换来馆陶公主在景帝面前不断替王娡说话、替刘彻铺路。
另一方面,王娡沉得住气。她一面在景帝面前表现得通情达理,一面暗中让人上奏请立栗姬为皇后,故意激怒景帝。栗姬本人又傲慢无礼,对景帝的试探冷言冷语,景帝忍无可忍,废掉了刘荣的太子之位,栗姬也随之失宠。
前元七年(公元前150年),王娡被立为皇后,刘彻被立为太子。
公元前141年,景帝驾崩,刘彻即皇帝位,就是汉武帝。
一个灭六国、统天下、让后世无数人仰望的帝国,它最伟大的皇帝之一,身上流着臧荼的血。
汉武帝登基之后,尊生母王娡为皇太后,随即又尊外祖母臧儿为"平原君"。臧儿的儿子王信封盖侯,另外两个儿子田蚡封武安侯、田胜封周阳侯。
一个彻底跌入尘埃的家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站回了大汉权力的核心。
臧儿于汉武帝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四月去世,她活着看见了这一切。
至于那个被抛下的女儿金俗——王娡与前夫金王孙所生的那个孩子——一直在民间过着普通日子。汉武帝登基之后,身边的近侍韩嫣告诉了皇帝这件事。汉武帝亲自驾车去接人,金俗的家人看见皇帝的车驾,惊恐万分,金俗本人甚至想逃跑。
最终她被封为修成君,赐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以弥补她在民间度过的那些年。
臧荼的故事,到这里算是说完了。
他是秦末乱世里一个典型的"等等派"——看时机、不冒险、猥琐发育,到最后什么都等没了。他的战略失误,不在于某一步走错,而在于每一步都慢了半拍。巨鹿之战时,他是跟随者;楚汉之争中,他是旁观者;刘邦称帝之后,他才想起来造反,已经晚了。
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诡异。臧荼输掉了属于自己的那场棋,他的孙女却在几十年后,以另一种方式赢了整盘局。
一个造反被杀的燕王,血脉最后流进了开疆拓土、驱逐匈奴、奠定汉朝四百年基业的汉武帝体内。
你说这算是家族翻盘,还是命运的另一种嘲弄?
或许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