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位于苏南地区,如今提起这个地方,很多人第一反应便是富庶、发达,是长江经济带上一颗耀眼的明珠。但时间倒回到1645年,江阴还只是长江边上的一座普通小县城,隶属于常州府,既没有显赫的地位,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名声。 然而,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或许是因为世代依靠长江生活,江阴百姓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强和血性。这里的人敢闯敢拼,性格刚烈,不轻易向任何强权低头。在明末那个风云剧变的时代,江阴最开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后来竟然会成为震动天下的一块硬骨头。 南明弘光帝朱由崧建立政权后不久,清军南下,豫亲王多铎率军攻取南京,弘光政权迅速覆灭,朱由崧被俘后遭杀害。随后,清军派出使者前往南直隶各府县进行招抚,要求地方官员接受清朝统治。 当时,各地虽然也出现了一些零星抵抗,但整体已经难以形成有效力量。毕竟朝廷已经覆灭,原本的军队有的投降,有的逃散,单靠地方义勇根本难以抵挡如狼似虎的清军。 迫于清军强大的军事压力,大部分地区选择接受现实,迎接清朝派来的官员。 江阴也被安排了一位新知县——方亨。 方亨原本是明朝进士,后来早早投降清军。他并不是带着大军进入江阴,而只是带着几个家丁,作为清朝派来的地方官员走马上任。 然而,就在他刚刚坐稳位置不久,一场改变江阴命运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此时,北京的多尔衮看到天下形势对清朝极为有利,于是颁布了著名的剃发令,要求汉人剃发易服,以此表示臣服清朝。 对于清朝统治者来说,剃发易服不仅仅是一种外貌改变,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臣服象征。 方亨接到命令后,认为这是自己树立威望的好机会。他刚刚来到江阴,本身就是一个外来的降臣,自然希望通过执行朝廷命令证明自己的忠诚。 于是,他立即张贴告示,大力推行剃发令。 为了帮助执行这一政策,常州太守宗灏还派来了四名满兵监督。 方亨原本以为,清军已经横扫江南,江阴既然已经换了旗号,百姓自然只能接受现实。剃发易服不过是一道命令,执行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大阻力。 但他显然低估了江阴人的性格,也低估了这项命令在百姓心中的冲击。 改朝换代,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可以接受。毕竟天下大势变化,他们无法左右。 可是剃发易服,却触碰到了很多人的底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这句话出自《孝经》,在中国传统社会中早已深入人心。头发不仅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代表着祖先传下来的礼法和身份认同。 因此,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被迫剃发,并不是简单改变发型,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羞辱。 如果用今天的话来比喻,让一个人在大街上公开裸奔,或许才能接近当时百姓面对剃发令时的屈辱感。 所以,江阴百姓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拒绝。 方亨命令县中小吏书写推行剃发令的文书,当写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样的强硬话语时,一名负责书写的书吏终于忍无可忍。 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丢掉饭碗,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但还是愤怒地扔下笔,大喊: 就死也罢! 这一声怒吼,实际上已经代表了江阴民众心中的情绪。 随后,江阴士民多次前往县衙请愿,希望方亨能够暂缓执行剃发令。 可是,方亨并不了解江阴的民风。 他认为这些百姓不过是一些不服管教的刁民,是故意挑战自己这个朝廷官员的权威。 面对民众请求,他不仅没有妥协,反而态度傲慢,全部拒绝。 随着时间推移,城中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强烈。 眼看局势逐渐失控,方亨暗中派人前往常州府送信,请求上级派兵前来镇压,并提出多杀树威的想法。 然而,这封求援信却在途中被义民截获。 消息传回江阴之后,整个城市彻底沸腾。 愤怒的百姓推举典吏陈明遇作为首领,发动起义。他们抓捕并杀死清军派来的满兵,将方亨关押起来,同时打出大明中兴的旗号,正式反抗清朝统治。 义军打开武器库,武装自己,决心守住江阴城。 消息传到常州后,太守宗灏并没有太过重视。 他认为不过是一座小县城发生骚乱,于是只派出三百人前来镇压。 但此时的江阴,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县城。 义军迅速聚集到上万人,三百清军根本无法抗衡,还没有进入江阴城,就被义军包围歼灭。 之后,又有几批规模较小的清军前来进攻,同样被击退。 从这一刻开始,江阴和清军之间已经彻底走向决裂。 而被关押的方亨,也被义军拖出来处死,用他的鲜血祭旗。 不过,陈明遇很清楚,眼前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清军刚刚遭遇失败,必然会派出更大规模的军队报复。凭借自己的能力,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应对真正的大军围攻。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前任——江阴原任典史阎应元。 阎应元是通州人,曾经担任江阴典史,后来升任广东英德县主簿。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赴任,南明南京政权便已经覆灭,于是他暂时留在江阴。 阎应元并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 他在江阴任职期间,曾经组织百姓抵抗海盗入侵,展现出了很强的军事能力和组织能力,因此深得当地人的信任。 陈明遇请他出山后,阎应元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进入江阴城,接手防御工作。 他首先重新部署兵力,将守军分散到四座城门,加强防御,并使用巨木加固城门,安排人员日夜守卫,防止清军利用冲车破城。 随后,他重新整编义军。 按照小队、大队的方式进行组织,使原本松散的民兵逐渐形成一支能够统一指挥的力量。 同时,他还大规模加固城防。 没有现成材料,就因地制宜寻找。 裹着铁皮的门板、装满泥土的空棺材,都被用来增强防御。 在阎应元看来,只要能阻挡敌人,任何东西都有价值。 除了城防,守城还需要武器。 但江阴的问题很明显:缺兵、缺粮、更缺武器。 弓箭数量有限,火器也只有少量储备,几乎什么都缺。 然而,这些困难并没有击垮江阴人。 因为他们拥有一样东西——团结的民心。 百姓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制造守城装备。 木材、铁块、砖石,甚至油脂、粪水,这些在平时看来毫无价值的东西,经过改造后,都成为抵抗清军的重要武器。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特殊人物。 前江阴守备陈瑞之的儿子。 他原本因为父亲的关系被关押在狱中,但此人有一项特殊才能,那就是制造火器。 阎应元知道后,将他释放出来,让他专门为义军制造武器。 虽然他的父亲曾经为清朝效力,但这个年轻人内心仍然倾向明朝,因此制造武器时十分卖力。 他利用当地材料制作出了火砖、木铳等防御器械。 火砖大约三四寸大小,投掷出去后能够燃烧敌人。 木铳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火枪,而是一种类似手雷的武器,内部装满火药和铁制尖锐物,爆炸之后铁片四处飞散,对密集攻城的士兵杀伤力极强。 此外,义军还制造了挝弩、火球、火箭等武器。 这些武器在野外战斗中作用有限,但在守城战里,却发挥出了惊人的效果。 江阴正在积极备战,而清军也没有闲着。 南京方面的多铎看到小股部队屡次失败,终于决定采取大规模行动。 他派出数万军队围攻江阴。 不过,这些军队并不是八旗精锐。 满洲八旗被视为清朝立国根本,轻易不会消耗。 因此,这次负责进攻江阴的是已经投降清朝的原明朝将领、江北四镇之一的广昌伯刘良佐,以及他的旧部。 六月下旬,刘良佐率军抵达江阴外围。 清军扫清外围义军后,将江阴城团团包围,并开始发动攻城。 然而,战斗刚刚开始,清军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座完全不同的小城。 江阴城墙上不断有各种东西落下。 弓箭、火枪、土炮、石块、砖头,这些还算正常。 更可怕的是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武器。 飞舞的火砖、爆炸的手雷、能够拖人的挝弩,以及滚烫的油脂粪水。 尤其是粪水攻击,经过加热并混合油脂后,不仅温度极高,而且容易造成严重感染。 被击中的士兵,即使当场不死,也很可能因为伤口恶化而失去战斗力。 刘良佐的军队本身战斗力并不强,过去更多依靠欺压百姓维持威风,哪里见过这种守城打法。 一时间,攻城士兵伤亡惨重。 史书记载:兵一攻城,无不流涕。 刘良佐多次进攻失败,只能尝试劝降阎应元。 他不断派人用弓箭将招降书射入城内,甚至亲自来到城下劝说。 但阎应元站在城头,只回复了八个字: 有降将军,无降典史! 一句话,让刘良佐无言以对。 后来,多铎听说江阴久攻不下,又派恭顺王孔有德带兵支援。 孔有德作为清朝重要降将,军事能力远胜刘良佐。 但即便如此,面对江阴这座小城,他依旧只能围困,却无法攻破。 多铎终于坐不住了。 他一路从关外打到江南,南京、杭州这样的重镇都没有经历大战便投降,没想到一座小小江阴竟然如此顽强。 于是,他决定派出真正的杀手锏——八旗军。 八旗军此时正处于战斗力巅峰时期,横扫东北亚,确实拥有强大战斗力。 多铎派出宗室名将博洛、尼堪,带领八旗精兵,并携带红衣大炮前往江阴。 两人后来都成为清朝重要亲王,南征北战,能力极强。 博洛抵达江阴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罚刘良佐。 原因很简单:带着大军却打不下一座小城,反而损兵折将,实在说不过去。 刘良佐虽然没有什么骨气,但这次也感到了羞愧,于是督促部下疯狂攻城。 八旗兵加入战场后,局势终于发生变化。 他们以重甲步兵闻名,身披多层铠甲依然行动自如。 普通弓箭、土枪很难穿透他们的防护,火器也很难伤害躲在盾牌后的士兵。 甚至有一名清军猛将,身披三层重甲,手举一张桌子作为防护,直接冲向城墙。 他沿着云梯攀登,竟然成功登上城垛,试图斩将夺旗。 义军一度被他杀倒多人。 最后,众人合力攻击他的防护薄弱处,才终于将其击杀。 即便如此,江阴城依旧没有被攻破。 此时,江阴已经坚守两个半月。 虽然给清军造成巨大伤亡,但城内也已经到了极限。 粮食、人员、武器,都已经接近耗尽。 其实,在守城期间,江阴并不是没有寻求外援。 城内不断派人向外求救,希望各地抗清力量能够联合起来,打破包围。 确实,也有不少力量响应。 明朝总兵黄蜚、吴之葵,义军义阳王、秀才金矿,甚至海盗顾三麻子,都曾率军前来援救。 顾三麻子更是因为敬佩阎应元的人品,主动带领船队支援。 然而,所有援军最终都在外围被击败,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够突破清军包围。 这也是南明抗清运动最大的困境。 虽然各地抵抗不断出现,但由于南京弘光政权迅速覆灭,没有统一领导,也没有强有力的人物整合各方力量,最终只能各自为战,被清军逐个击破。 博洛久攻不下,也开始焦急。 他提出条件,只要江阴拔掉大明中兴的旗号,城门挂上清朝旗帜,只杀几个主要抵抗者,其余人全部赦免。 甚至表示,即使暂时不剃发,也可以撤军。 但这种缓兵之计根本骗不过阎应元。 他回答: 愿受炮打,宁死不降! 然而,江阴城破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七月二十一日,博洛集中红衣大炮,对准东北城墙猛烈轰击。 残破的城墙终于被击穿。 清军趁机涌入城内。 城破之时,阎应元和所有守城者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他们早已做好了死亡准备。 阎应元端坐在东城敌楼上,取出笔,在城门上写下: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写完之后,他将笔扔在地上,带领剩余士兵展开巷战。 此时的义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将清军赶出城外。 阎应元多次冲杀,也无法突围。 他曾试图投湖自尽,但最终失败,被清军俘获,送到博洛面前。 博洛原本以为可以羞辱这个顽固的守城者。 然而,阎应元站在那里,毫无畏惧。 他甚至不愿正眼看博洛,口中不断痛骂。 一名清兵为了讨好博洛,上前一枪刺穿了他的腿。 阎应元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第二天,他英勇就义。 陈明遇等其他义军首领,也都在巷战中战死,没有一人投降。 愤怒的博洛随后下令屠城三日。 整座江阴城,十万人或死于战斗,或遭到屠杀。 最终,仅有五十三人幸存。 江阴的抵抗,让清军都感到震惊。 军中甚至流传一句话: 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及舟山而三耳。 南明隆武帝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后,听闻各地抗清斗争,也感慨说道: 吾家子孙即遇此二县之人,虽三尺童子亦当怜而敬之。 关于江阴之战,后世有许多传说,比如所谓清朝七王翼王十王战死城下等说法,其实多为野史加工,并非完全符合事实。 但江阴之战真正值得铭记的,并不是他们杀伤了多少敌人,而是他们展现出的精神。 相比此前扬州殉国的史可法,阎应元、陈明遇等人的身份微不足道。 江阴也不是扬州那样的大城。 扬州坚守一日便告失守,南京更是不战而降。 可是,一座小小江阴,却阻挡清军数万大军整整八十一天。 这说明一个道理: 所谓民风柔弱的江南,并非没有血性。只要组织得当、策略有效,民间力量同样能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百姓之中,也从来不缺少愿意守护故土的人。 遗憾的是,当时的南明既没有英明君主,也没有足够能力的大臣和将领,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阴的努力化为悲壮。 但无论如何,江阴依然值得后人铭记。 如今江阴城中仍有祭祀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的抗清三公祠。 自2005年起,当地每年都会举行公祭活动,纪念当年殉节的士民。 历史不会忘记他们。 也不会忘记江阴那段充满血与泪的岁月。 抛开后世对于明清更替的不同评价,站在当时历史背景下看,无论是一座城市,还是一个普通人,在国破家亡之际选择抗争的勇气,都值得后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