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06年十一月,一份急报送进南京皇宫,明成祖朱棣当场愣住。送信的人叫张辅,他的父亲张玉早就死了,现在轮到张玉的"接班人"朱能,也没了。朱棣辍朝五日,这是什么概念?整个明朝,活人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屈指可数。一个武将,凭什么让皇帝如此失态?
朱元璋打天下那会儿,麾下姓朱的人不少,但大多不是宗亲。这里头有个叫朱亮的,安徽怀远人,跟着朱元璋渡江打仗,立了不少功,最后混了个燕山护卫副千户。这官不算大,可他生了个好儿子,叫朱能。
朱能字士弘,洪武三年出生,比朱棣整整小十岁。他没经历过开国的腥风血雨,生下来就跟着父亲扎根北平。父亲死后,他袭了职务,直接进了燕王府当差。这一进去,就是一辈子。
洪武二十三年,朱棣领兵北上,去招降元朝旧将乃儿不花。朱能跟着去了。这趟差事看着不起眼,但意义重大——这是朱能第一次跟着朱棣上战场,也是他和这位未来皇帝之间,绑上的第一道绳索。
后来史书评价朱能,说他"于诸将中年最少,善战"。年纪最小,打仗最猛,这八个字砸下来,分量不轻。和他搭档的,是另一位猛人张玉,一个善谋,一个善战,朱棣两只手都靠他俩撑着。
这里有个细节容易被忽略:张玉调到燕王麾下,是洪武二十四年的事,比朱能晚了整整一年。也就是说,朱能跟着朱棣出塞打乃儿不花的时候,张玉还没影呢。算资历,朱能排第一。再看丘福、陈亨,这两位年纪都比朱棣大,参军更是早得多。一圈算下来,真正从小跟着朱棣、把命交给朱棣的,只有朱能一个人。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皇太孙朱允炆登基。新皇帝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磨刀霍霍削藩。本来朱棣是头号目标,但谋士黄子澄觉得"燕王势大难图",劝皇帝先拿软柿子捏。于是短短四个月内,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岷王接连倒台,湘王朱柏更是被逼得自杀,其余四人贬为庶人。宗室人人自危,朱棣这边也是夜不能寐。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朱能和姚广孝一起,力劝朱棣放手一搏。朱棣犹豫再三,最终点头,开始暗中备战。后人评价朱能是"靖难元功",这个"元"字,不只是说他从头跟到尾,更是指他在朱棣最纠结的时候,亲自把人往前推了一把。
建文元年正月,朱棣开始演戏。装疯卖傻,整天疯疯癫癫,骗过了不少人的眼睛。私下里,他抓紧时间打造兵器,囤积粮草,时间一天天过去,账面下的暗流越来越急。
六月,事情突然炸了。朱允炆秘密抓了燕王府的一个百户,叫邓庸。严刑拷打之下,邓庸把朱棣谋反的事全招了。朱允炆当即下密诏,让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还有张信三个人,悄悄带兵抓朱棣。可张信这个人,临阵反水,把密诏内容偷偷透给了朱棣。
朱棣得了消息,立刻召来姚广孝、张玉、朱能商量对策。最后定下计策:让张玉、朱能带八百卫士埋伏在燕王府里,等张昺、谢贵自己送上门,直接拿下。计划顺利执行,两人一进门就被伏杀,靖难之役就此引爆。
战争开打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北平的九座城门。张玉、朱能、丘福分头行动,速度极快,八座门很快拿下,唯独西直门顶住不动。朱能听说这事,二话不说,单枪匹马冲了过去,正巧朱棣也派了人去招降,软硬兼施,总算把这道门拿下。
紧接着,建文帝的心腹将领马宣兵败逃到蓟州,想联合当地兵马反扑。朱棣派朱能去解决这个麻烦。朱能率精骑直扑蓟州,一战定胜负,马宣当场被杀,蓟州拿下,连带遵化守军也顺势投降,北平周边全插上了燕字旗。
回头看这段历史,会发现一个规律:劝朱棣起兵的是朱能,反击张昺谢贵的是朱能,稳住北平局势的还是朱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话用在朱能身上,再合适不过。接下来,更大的战场,等着他登场。
八月,朱允炆派老将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讨伐"燕逆"。耿炳文行军到真定,立足未稳。朱棣抓住这个空档,先派张玉、朱能突袭雄县,生擒两员大将。等到南军渡河的时候,又是半渡而击,耿炳文被打得大败而归。
南军虽然败退到滹沱河南岸,但实力还在,张玉、丘福这些人都觉得穷寇莫追,没必要再追下去了。可朱能不这么想。他独自带了三十名敢死之士,跃马渡河,朝南军大喊大叫地冲了过去。数万南军被这股气势冲得人仰马翻,互相踩踏,死伤惨重,三千多人当场投降。
朱棣听说这事,高兴坏了,亲自写手札奖励朱能。没过多久,朝廷换将,李景隆顶替耿炳文上场。朱棣这边没正面硬刚,反而带着张玉、朱能、丘福往北,奇袭大宁。老将陈亨带着近十万兵马来降,朱棣顺势控制大宁,连带把宁王也一并挟持,朵颜三卫尽数收入囊中。从这一刻起,朱棣真正有了和朝廷叫板的底气。
建文元年十一月,朱棣率军返京,途中在郑村坝撞上李景隆的大军。朱棣把部队分成五路,张玉领中军,朱能领左军。张玉一马当先,连挑七座营帐,朱能也不甘示弱,越战越勇。李景隆兵多,但根本扛不住这两个人的冲击,南军随即崩溃。
第二年,双方在白沟河再战。这一仗开局朱棣吃了不少亏。老将郭英提前在必经之路埋了地雷,朱棣前锋营遭了殃;南军名将平安又绕到燕军背后突袭,后营损失惨重。形势一度危急,朱棣紧急重整兵马,张玉居中,朱能、陈亨分居左右,丘福率骑兵在后方机动支援。
右路的陈亨遇上了平安,没扛住,受了重伤撤了下来。朱能见状,立刻冲到右路顶上去,主动迎战。这一战打得平安节节败退,整个军阵瞬间崩了,逃跑的声音响如雷鸣。燕军一路追杀,乘风纵火,把南军大营烧了个干净。
这一仗赢得有几分运气成分,但归根结底,靠的是燕军三军用命,尤其是朱能这种悍勇杀敌的猛人。此战之后,南军元气大伤,李景隆单骑逃往德州,张玉、朱能等人一路追击拿下德州,李景隆再逃济南。若不是济南城里盛庸、铁铉死守不退,靖难之役可能提前画上句号。
而朱能人生中最闪耀的一战,也是朱棣最痛心的一战,发生在东昌。
南军守将盛庸打定主意不让朱棣进城,背城列阵。朱棣亲自率军冲锋,盛庸故意留了一个缺口,把朱棣放进来,然后下令三军合围。与此同时,平安也率军赶来增援,朱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阵外的朱能和张玉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冲进去救援。可盛庸好不容易把朱棣围住,怎么可能轻易松手?包围圈越收越紧,双方人马在阵中反复厮杀,杀到天昏地暗。朱能在乱军之中拼死冲突,终于找到了精疲力尽的朱棣。他把自己的战马让给朱棣,转身又抢了一匹马,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把朱棣护送了出去。等朱棣回到本阵清点伤势,朱能身上已经挂彩十几处。
古人说,功劳没有比救主更大的。朱能这一次拼死相救,让朱棣铭记终身。可与此同时,张玉却没能撤出来。他当时还不知道朱棣已经被朱能救走,在阵中反反复复寻找,最终被盛庸团团围住,力竭而亡。
张玉和朱能,是朱棣的左右手。张玉一死,朱棣哭得肝肠寸断,从此对朱能更加珍视。再加上老将陈亨此前重伤不治,死在北平家中,朱棣麾下顶级战将,只剩丘福和朱能两个人了。
建文三年三月,朱棣在北平祭奠完阵亡将士,再次南下,在夹河又一次遇上盛庸。盛庸这次有备而来,囤了大量火器,可朱允炆下了死命令,不准伤朱棣的命,盛庸不敢轻易开火。两边只能硬碰硬,血战了三四个时辰,朱棣麾下猛将谭渊当场战死。
就在朱棣这边节节败退的时候,朱能领着大军赶到,燕军士气瞬间重振,一举打垮了盛庸。盛庸兵败,平安前来接应,朱能又是一波猛攻,再次打跑平安。朱能顺势追击到真定,连续拿下常德、定州、衡水等城池,势如破竹。
建文四年,朱棣带着朱能攻克东阿、东平、汶上,一路南下。可到了四月中旬,朱棣麾下大将王真在平安、何福的夹击下战死。朱允炆又派了徐达的长子徐辉祖来支援。徐辉祖颇有乃父之风,连连击败朱棣,把朱棣逼得陷入绝境。
打到这份上,众将都有了退兵的心思,朱棣自己也犹豫不决。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朱能厉声喝住了所有人。他按剑而立,提醒大家汉高祖刘邦十战九败,最后还是得了天下;如今连续打了胜仗,遇到点小挫折就撤兵,那以后就只能向人称臣了。这一番话,把士气重新拉了回来,朱棣也下定决心,再不言退。
多年以后,朱棣登基坐殿,回想起这一幕,仍然感慨:辅佐我成就大业的人,是朱能。 这句话的分量,把朱能的功劳推到了极致。若不是这一次力挽狂澜,朱棣很可能就此撤兵,到时候南军缓过劲来,整个大局很难再翻盘。
巧合的是,南京方面,朱允炆对徐辉祖也起了疑心,借口"京师不可无大将",把人召了回去。朱棣趁机率军击败南军,生擒平安。紧接着,燕军继续南下攻打泗州。这一战,南军沿河布阵,朱棣让丘福、朱能带着数百敢死队,逆行二十里偷渡,悄悄绕到敌人背后。这数百人虽少,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硬茬,一冲杀进去,南军直接乱了套,朱棣趁机拿下泗州。
之后渡淮河、下扬州,一路逼近南京。攻下浦口后,又得了李景隆和朱橞"配合",朱棣顺利进入金川门,正式入主南京。四天之后,他登基称帝,成为明朝第三位皇帝。
到了九月,建文旧臣清理完毕,朱棣开始大封功臣。他一次性封了四位公爵: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荣国公张玉(追封)、泾国公陈亨(追封)。朱能在众多武将之中,仅次于丘福,被后世称为"靖难第二功臣"。
从燕王府的少年护卫,到劝燕王起兵的关键人物;从阵前杀敌的猛将,到东昌救主的恩人;从力阻众将退兵的精神支柱,到最终被封成国公——朱能这一路,几乎把一个悍将所能扮演的角色全都演了一遍。后人评价他和张玉,可与朱元璋麾下的徐达、常遇春相提并论,而这个评价,朱能担得起。
只是,这样一位猛将,没能在永乐朝活得长久。他的归宿,注定还是沙场。
永乐四年,安南(古越南)陈朝外戚发动叛乱,朱棣派去的使臣黄中、薛岩双双被杀。朱棣大怒,点了朱能为征夷将军,让新城侯张辅(张玉之子)、西平侯沐晟(沐英之子)当左右副将,率大军南下讨伐安南。
临行前,朱棣亲自跑到龙江为朱能送行。朱能出发是在十月,十一月初,前线传回消息,说大军已经到了广西。朱棣对身边人说,他对朱能的本事没有半点怀疑,唯一担心的,是他适应不了南方的气候。
怕什么来什么。半个月后,张辅的急报送到,朱能因为不服南方烟瘴之气,病逝于军中。
那一年,朱能才三十七岁。一代将星,就这样陨落在了南疆。朱棣伤心欲绝,下旨追封朱能为东平王,辍朝五日,谥号"武烈"。仁宗朝,朱能又配享太庙,地位再次抬高。
史书记载,张玉死后,朱棣军中一切大事都要咨询朱能才能定夺。朱能身高八尺,性格雄毅豁达,对朋友讲义气,对士卒也十分友善。他位列上公,却从来不曾因为富贵而骄横。他去世的消息传开,将士们无不痛哭流涕。
巧合的是,常遇春当年北伐归途中病逝,年仅三十九岁;如今朱能三十七岁,死在南征的路上。一南一北,两位猛将,都倒在了壮年,让后人扼腕叹息。
朱能去世后,儿子朱勇袭承了成国公爵位。正统十四年,明英宗御驾亲征,朱勇担任先锋,在土木堡之变中战死,为保护朱祁镇付出了性命。再往后,朱勇的儿子、第三代成国公朱仪经历四朝,参与了北京保卫战,被追赠太师。
第四代成国公朱辅,曾经执掌中军都督府,跟着明武宗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此后历代成国公,都受到朝廷的重用。在明朝中后期的勋贵圈子里,成国公朱家仅次于英国公张家、定国公徐家,长期稳坐勋贵顶层。
嘉靖、隆庆年间,第七代成国公朱希忠执掌兵权多年,曾经三十九次替嘉靖皇帝祭祀圜丘,死后被追封为定襄王,把成国公一脉推向了新的高潮。
可惜,这份荣耀没能撑到最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北京城下,崇祯帝把第十二代成国公朱纯臣召进宫,交给他一份密诏,让他辅佐太子。这是大明最后一位天子,对成国公家族投下的最后一份信任。
结果呢?李自成兵临城下,朱纯臣打开了朝阳门,成了北京城内第一批叛徒。他原以为自己能在新朝得到重用,可李自成翻出崇祯留给他的那份密诏,当即下令将他处死。
天意昭昭。朱纯臣辜负了崇祯,更辜负了自己十一代先辈用命换来的荣耀。他的下场,不会引来后人半分同情。只是可怜了朱能这一脉,十一代人的忠贞,到头来还是和大明朝没能有始有终。
南明小朝廷对其他勋贵家族屡有追封,唯独成国公朱家,背负骂名,无人问津。
十年辛苦砍柴,一夜烧个精光。倘若朱能泉下有知,看到后代子孙如此收场,不知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