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中,和珅每每在皇帝面前都会卑躬屈膝,自称奴才,而纪晓岚则坚持自称为臣。初听之下,和珅的自称似乎显得自贬,而纪晓岚则透着几分骨气。可实际上,清代大臣在皇帝面前称臣或奴才背后有着深厚的讲究。纪晓岚自称臣,并非因为他有多么刚烈的气节,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具备自称奴才的身份资格。在清朝之前,历代官员面对皇帝几乎都是自称臣,而奴才这一称谓,却是清朝独创的特有现象。
相比臣,奴才给人的印象似乎更低贱。有人曾解读清朝的这一做法,是在反其道而行之地告诉汉人:想要做一个有尊严的士大夫是不可能的,唯有甘为奴才,才能获得所谓最高的荣耀。清朝似乎借此打击汉人的自尊,以巩固满洲八旗贵族的独裁统治。然而,事实真的是如此吗?清朝其实是一个涵盖满、汉、蒙、回、藏等多族群的多元帝国:皇帝在中原是天子,在满洲是部族首领和家长,在蒙古地区是大汗,在藏地则被视作文殊菩萨的化身。 清朝皇帝在不同民族地区实际上以不同的身份行使统治权:面对中原汉人,他表现出君臣关系;而面对八旗子弟,则是一种主仆关系。那么,主仆关系与君臣关系的本质差别何在?关键就在于人身依附。入关前的清朝,实际上仍保留着奴隶社会的特征:八旗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主奴体制,旗人中的包衣、旗下家奴,都是家奴身份。 旗奴和包衣在主人面前自称奴才,这是一种私人领域的人身依附关系。而汉语中的臣字,其实最早也是人身依附的象征。甲骨文中的臣字描绘的就是一个被束缚的人。《尚书正义》注云:役人贱者,男曰臣,女曰妾。章太炎经过研究指出:臣本俘虏及罪人,给事为奴,故象屈服之形。可见,汉语中的臣原本也指奴仆,只是随着历史演变逐渐成为官员的自称。 上古时代,百姓这个词的地位甚至要比臣尊贵得多。或许有人会觉得难以置信:官员在皇帝面前自称臣,而百姓反而更尊贵?实际上,在战国之前,百姓一词泛指贵族阶层,因为从夏商周到春秋时期,只有贵族才拥有姓氏。战国时期,列国纷纷推行变法,强化中央集权,分封制下的贵族逐渐被职业官僚取代。 官僚与贵族的最大差别在于:贵族拥有自己的封地与臣民,而官僚本质上是为君权打工。在官僚制下,无论官位多高,都只是君主的附庸;而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要得到皇权青睐,也能迅速飞黄腾达。《红楼梦》中的贾府纵然钟鸣鼎食,也在君权面前瞬间失势;而韦小宝这样的庸常小人,却能凭借君主提拔,一路平步青云。 自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两千多年间,专制王朝几乎一直维持这种官僚制度。在这一体系下,民间门第观念对官场权力几乎无关紧要,皇权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无论出身多么低微,只要获得皇权庇护,命运就能翻转;反之,即便门第显赫,也可能在君权面前一文不值。在封建官僚制中,皇权可以生杀予夺,可以让小人物显贵,也可以让高门大户卑贱。 在官僚制度下,官员与君主的关系类似主仆关系,因此臣这一原指奴仆的称谓,逐渐被引申为官吏之称。在分封制向官僚制过渡时期,职业官僚几乎与君主的家奴无异:他们不再拥有封地,完全依附于君权,生存之道唯有依赖皇帝。然而,随着时代演变,君臣关系逐渐脱离了完全的主仆模式。 孔子曾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则说: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他又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也言:从道不从君。这些思想家都强调,遵从道义比盲从君主更为重要。于是,原本属于私人领域的主奴关系,逐渐演化为公共性的君臣关系。 唐代褚遂良敢为唐太宗漂白玄武门事变,魏徵敢直言谏诤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李白敢豪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杜甫敢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到了宋代,文彦博敢言与士大夫共天下,范仲淹则提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时,大臣们不再把自己完全视作君权附属,而是自觉承担起天下道义的责任。 时人感叹:君虽得以令臣,而不可违于理而妄作;臣虽所以共君,而不可贰于道而曲从。也就是说,如果皇帝的行为不合道义,大臣们有义务主动谏诤。明清时期的君主专制相比唐宋更为严苛:明代可随意折辱士人,甚至在朝堂上直接施以体罚。君臣关系几乎与主仆无异。清代则更为制度化,明确规定旗籍大臣自称奴才,非旗籍大臣自称臣。 有人认为,清代朝堂上满族大臣自称奴才,汉族大臣自称臣,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尽准确。清朝入关前,已征服漠南蒙古各部,并吸纳大量辽东汉人。这些蒙古、辽东汉人也被编入八旗,形成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三者的地位排序是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然而,当面对关内非旗籍汉人时,被编入八旗的三者都属于统治阶层。清朝要求旗籍大臣自称奴才,非旗籍大臣自称臣。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满臣天保与汉臣马人龙共同上奏科场舞弊案,奏折上天保列在前面,故署奴才天保、马人龙。 乾隆皇帝见后,斥责马人龙冒称奴才。在八旗子弟面前,皇帝实际上以家长身份发号施令,皇帝与八旗旗主及子弟之间,是典型的主奴关系。《清代野记》记载:每有旗主贫无聊赖,执贱役以糊口,或为御者,或为丧车杠夫,或为掮肩者。若途遇其奴,高车驷马,翎顶辉煌者,必喝其名,使下车代其役,奴则再三请安,解腰缠以贿之,求免焉。故旗奴之富贵者,甚畏见其贫主也。 入关后,八旗子弟内部出现贫富差异:清朝官制吸收了中原王朝的官僚制度,同时保留本族特点。皇帝选用官员时,并不必优先考虑八旗旗主,因此部分旗主的政治和经济待遇可能不如自家奴才。然而,即便如和珅般位高权重的高官,见到自家旗主穷困乞讨,也必须毕恭毕敬请安。 这种严分主奴的传统反映在制度上,就是满臣奏事时旗籍大臣必须自称奴才。这不仅表明他们是皇帝的臣子,更表明是皇帝的家奴。非旗籍大臣与皇帝之间没有这种私人关系,只能自称臣。若以现代眼光看,奴才似乎低于臣,但在清朝实际语境中,奴才是满洲人主奴关系中的自家称呼。亲近与尊重有时恰恰是反义:在现代职场中,领导对心腹往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对不太亲近的下属反倒客气有加,这种现象与清朝旗臣自称奴才的制度心理,竟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