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财经:你本科到博士都不是学考古,为什么主动选择做科技考古?
文少卿:我本科学生物学,读博士研究生物人类学,虽然研究方向一直在变,但研究工具没变,就是通过分子生物学,研究考古学场景里我感兴趣的问题。2017年博士后毕业,复旦成立科技考古研究院,希望招一些跨学科的人。当时我想,在生命科学院做研究,是通过现代人的样本,去反推古代人的群体遗传结构,还不如直接通过考古遗址里出土的人骨进行研究。
另外一个原因也比较有意思,我在生科院时,去各考古机构采样,他们往往把我带去最好的地方吃饭。如果我从考古系去,就把我带去考古工地,和大家一起吃盒饭。对前者来说我是客人,对后者来说我是自家人,还是当自家人好一点,所以就进入了科技考古这个领域。
第一财经:你读博士时,参与了著名的曹操父系遗传类型研究,也影响了后面的专业选择吧?
文少卿:对。2009年,河南安阳高穴村西高穴墓被确认为曹操高陵。虽然有很多考古证明,但质疑声不断。后来复旦大学现代人类遗传学实验室宣布,用DNA技术开展对曹操家族DNA的研究,但是没拿到曹操遗骸样本。复旦的历史、考古与分子生物学几个学科就一起合作,从现在自称是曹操家族后人的DNA样本,反推曹操的遗传类型。
当时,我参加了项目的“小尾巴”,从实验室留下的一点点曹操叔祖父曹鼎的剩余DNA样本中,发现我的结论跟发表出来的反推结论不矛盾。
在那之前,这样的实验也有其他同学做。当时检测技术有限,古DNA很容易被污染,实验经常要重做,周期很长,一等就是几个月,有师兄师姐就退学或者转专业了。我一次就做成了,觉得可能有点天赋,就坚持做古DNA这个研究方向了。也恰好赶上古DNA研究工具的变化。二代测序技术可以检测古DNA特有的损伤模式,区分古DNA和污染DNA,古DNA研究再次走向繁盛期。
第一财经:传统田野考古学的难题是,一旦脱离原生地层和共存关系,文物很难真正说话。这方面分子考古是不是更有优势?
文少卿:传统考古是透物见人,通过出土文物,去划分不同的考古文化,以及文化之间的关系。现在我们认为,出土的人、动物,以及环境生物性材料,都能够通过包括分子生物学在内的微观研究来提供数据。有了数据,就可以直接让古人“开口说话”,研究他们的个体生活史——吃了什么,迁徙去了哪些地方,通过古基因谱系知道他们是谁,墓葬中的人的关系怎样,等等。
从透物见人,到以人叙事,人重新回到了研究的C位,这是科技带来的最大的范式变革。分子考古是第二次革命,尤其是在动植物研究、古代微生物演化、人类起源、人类群体历史等方面,都出现了重要的发现。
不过,考古发掘的第一现场还是非常重要的。分子考古可以回答一些问题,但也有边界。很多历史人物的最终确认,还是依赖于考古现场的发现,脱离考古现场,样本身份就更难确定。分子考古和田野考古不是互斥关系,而是相互合作、互相验证的关系。
为烈士寻亲的最大遗憾
第一财经:这些年做烈士DNA数据分析和鉴定,现场你印象最深、对你冲击最大的是什么?
文少卿:我目前看到的最惨烈的,是雪村战斗样本。1942年6月,侵华日军在冈村宁次的指挥下,向冀中根据地发动大扫荡,在河北肃宁县雪村,千余名八路军指战员牺牲,冀中军区八分区司令员常德善身中二十多弹殉国,政委王远音受伤后开枪自杀。
战斗结束后,老乡们半夜里悄悄去掩埋烈士,很危险,也很仓促,因此出土遗骸的样本非常混乱。尸骨大量混杂,到现在也无法确认究竟掩埋了多少人,只能用最小个体数确认,一共最少有101人。还罕见地发现大量非战斗人员,至少有10名女性和10名未成年人。
遗骨整理成82个木箱,其中一个木箱里有三具18~20岁的男性遗骸,剩下6具遗骸,最大的6岁,最小的只有11个月。做鉴定的时候我们还发现,雪村的遗骸很多粉碎性骨折,是重机枪打的。另外还看到很多刺刀伤,包括最小的婴幼儿,身上都有刺刀伤。所以雪村战斗的最后就是日军屠杀,尸骨非常残破。
第一财经:雪村战斗遗址里,一位烈士牺牲时双手抱在胸前,手中有一枚小圆镜,小圆镜内夹着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照片被修复后引发关注,也出现了多条寻亲线索。后续如何?
文少卿:这位烈士的亲属,暂时没有找到。很多人现在都找不到家属,确实挺遗憾的。
目前对我来说,最遗憾的是“刘排副”的身份鉴定工作。其实我找到了他的家人,知道了他的名字,去年还给他举行了安葬仪式,但还是有一个非常大的遗憾。
“刘排副”是新四军,在安徽全椒县山区村民李庭章家养伤。当时李庭章7岁,“刘排副”27岁,他们相处过一周。“刘排副”牺牲前告诉李庭章,他老家在山东济南,如果战争胜利了,记得把遗骨交给家人。就这样,李庭章从7岁给他守墓,守到82岁,一直在等“刘排副”的家人。
2025年,我去李庭章老人家时,他摔了一跤,腿脚不好,卧病在床,由老伴带我们进山。周围村民都搬到县城去了,他们的子女也出去了,就剩下老两口。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因为南方植被太茂密了,要是两年不去看墓,“刘排副”的墓就找不到了。
那年清明节,我从烈士遗骸中提取了DNA,李庭章老人就在家里等结果。两个月后,央视新闻的记者拿到我复原的照片,拍了段李庭章老人与“刘排副”的数字人隔空对话的视频,很感人,也收到很多线索。
去年“十一”假期,我特别高兴,因为通过Y染色体的全序分析,找到了“刘排副”的家人,不在山东,在吉林,和他有四级亲缘关系。原来,他的家人闯关东到了吉林。我打电话给全椒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让他们把结果告诉李庭章老人,但他们说,拍完央视视频后两三周,老人就去世了。
打完电话,我一晚上都很难受。我觉得我的工作太保守了。之前,我总是希望家属来找我们,我们再比对。从那之后,我们改变了工作方式,因为很多人等不起。
第一财经:怎么改变?
文少卿:利用公共数据库主动找跟烈士DNA相近的人,再通过志愿者联系他们的家属,如果能够成功采样,我们就进行最后的比对、确认。面容复原这件事情,只是用于传播,对寻亲意义不大。因为在世的人,基本上很少见过他们。有的就算见过,年龄也太大了,记不清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家族记忆,再结合烈士遗骸DNA鉴定。但是大部分寻亲的人都是直系家属,旁系亲属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这也是现在我工作最难的地方。想要找回烈士的名字,不说老百姓记不记得,很多家属都不知道了。
从王侯将相到普通人
第一财经:为什么做烈士遗骸考古,会投入这么多情感?
文少卿:去一般考古现场,有了新发现,也会产生情感联系,但情感是间接的,古人和我有几百年、上千年的时间距离,我还是他者。做烈士遗骸考古,他们的后人还能找到,还有当地人知道他们的故事。这种关联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去了现场就会感受到,我们现在的岁月静好,我做的工作,是这一部分人用鲜血换来的。所以心态和一般考古完全不一样。
第一财经:你怎样调节自己的情绪?
文少卿:还好,一年里我可能有机会做一两次考古鉴定。平时工作中,我们有很多法医鉴定,会接触到各种刑事案件,那些才是人性里最黑暗的。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用烈士遗骸分析鉴定带来的正能量,去抵消刑事案件带来的心灵冲击。
今年清明前,我们从12例贵州遵义无名烈士被焚烧过的遗骸中,提取出DNA。这次去遵义,我还调研了好几位红军的后人,听到很多往事,也看了一些历史照片。我的感受是,当时烈士们不管文化程度怎么样,是有信仰的。我们现在有些人,有了更多知识,但是丢了信仰,失去了判断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精神是匮乏的,跟这些红军战士没法比。
第一财经:做烈士遗骸分子考古的经历,是否也会令你的史学观发生改变?
文少卿:我个人的兴趣爱好,就是长期关注不同层面的人的个体生活史。虽然我“出圈”的工作,大多是关于帝王将相的研究,比如北周武帝宇文邕、后唐太宗李克用的古DNA研究,对他们做面部复原,用科技考古重新解答历史记载中关于宇文邕和李克用的一些谜题。但我也做大量的平民研究,除了烈士遗骸鉴定,还在策划一些平民万人坑的研究。
我一直觉得,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推动的。虽然有些大人物在关键的历史节点做出的选择改变了历史进程,但任何决策的执行者都是老百姓。史书忽视了普通人的付出。比如史书上对于东汉耿恭守疏勒,都强调其英雄主义。但我们在新疆石城子遗址做完同位素和DNA分析发现,墓葬里有十几个个体是游牧人,只有两个是汉族。他们有不同族源,却共享一块墓地,说明有高度的文化认同。当时,汉族士兵在疏勒戍边屯田,带来新的农耕技术,和游牧人群共同建设家园,赢得了大家的尊重。面对匈奴大军,不仅是耿恭带着十几个汉族士兵,当地的游牧人民也一起帮着守城。
帝王将相是一个层面,普通人才是反映社会最真实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