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冬天,北洋军把汉口、汉阳一个接一个打了下来。武汉三镇里的革命军往后退,谁都看得出,这仗革命党打不赢。
可几十天后,从前线传回北京的不是请赏的捷报。1912年1月下旬,段祺瑞领着40多位北洋将领发出一封通电,八个字戳得清清楚楚:饷源告匮,兵气动摇。仗赢了,饷断了,这支帝国最能打的军队掉转枪口,逼自己的朝廷改共和。
于是问题就来了:既然革命军真打不过北洋军,紫禁城里那个六岁的皇帝为什么非退不可?他要是咬牙不退,中国是不是当场就得散?
清廷财政已严重失衡,南方税源独立后更趋枯竭。这还是战事没有铺开时的数。
武昌枪响之后,1911年11月下旬,全国已有14个省宣布独立,盐税、田赋的征收渠道被各省军政府就地截留,关税本来就攥在列强控制的海关总税务司手里,朝廷想动也动不了。
税基一块块掉出去,账面上剩下的只是数字。再看北洋军的开销。
北洋六镇及附属部队近7万人,每月军饷开支要200万两以上。户部拨不出足额饷银,一些部队开始欠饷。这支军队不是靠世袭吃粮的八旗,士兵是招募来的职业兵,当兵就是拿钱办事。
饷发不下来,队伍不是变穷,是随时可能哗变。打革命军,本来是不难的。
武汉革命军在兵力、装备和组织上都弱于北洋军。革命军弹药和重火力不足,难以长期抗衡北洋军。
双方军事实力差距明显,武汉战场结果已可说明,但双方不是一个档次的军队,这一点战场上已经写明白了。
难的是打完之后怎么办。往南继续推,战线拉长,补给线更长,每个月要多掏的银子谁出?
段祺瑞那封通电里的八个字,说的就是这件事。
北洋军不是不能打,是不肯再替一个发不出饷的朝廷往前走一步。
北洋军往前推不动,革命军这边也顶不住,原因不在武汉一城。1911年11月5日,江苏巡抚程德全在苏州宣布独立。据当时人记述,操作是让人爬上衙门屋顶,把旗子换一换,随后通电全国说本省独立。
程德全由清朝巡抚转身成了中华民国江苏都督,地方的钱粮、衙门、兵丁一样没动。
广东、四川、广西等地,独立过程多呈和平过渡特征:都督多由原来的督抚或者立宪派领袖出任,革命党人拿到的是副都督、参谋长这类次要位置。
广西宣布独立后,衙门上头一度龙旗和五色旗一起挂着——哪边硬就往哪边靠,态度写在旗杆上。
旧精英换个招牌保住地盘,谁肯为武汉出兵掏钱?所以宣布独立的省份越多,武汉的革命军越像一支孤军。
没有统一指挥,没有统一粮台,各地新军、会党、民团凑在一起,指望它们从侧翼替汉阳解围,本身就是奢望。西南诸省也难以形成有效军事支援。钱这条路也断了。
孙中山说过一句要命的话,胜负之机操于借款。
他1911年11月由海外返国途中,通过英国方面提出借款与承认的请求,英国政府明确拒绝了借款,只对与政治和革命无关的个人请求给了方便。
英国的心思,外相格雷在给驻华公使朱尔典的电报里写得毫不掩饰:希望看到一个强大的、能够打开贸易之门的中国政府,谁来组建政府没有区别,但他们在反对革命党的一方见过一个不错的人物,就是袁世凯。
朱尔典的建议更干脆——直接抛弃清政府,扶植袁世凯。打不赢,也借不到钱,南方只能上谈判桌。
赢了却发不出饷,北方也只能上谈判桌。两边都走不下去的时候,剩下要谈的就不是胜负,而是这片疆土怎么交接。
清朝管蒙古、西藏、新疆,靠的不是郡县那一套。蒙古王公磕头效忠的是“大清皇帝”这个具体身份,西藏上层靠册封体系跟中央挂钩,认的也是这位皇帝。
皇帝一走,这条效忠链条的源头就断了:既然皇帝没了,凭什么听一个汉人共和政府的?这不是事后推演。
1911年12月1日前后,俄军进入库伦,清大臣三多被押解出境,库伦宣布独立,建立“大蒙古国”政府。
这一切发生在清帝退位之前两个多月。边疆没有等谁的诏书,它等的是中枢瘫痪的那一刻。据载梁启超曾警示,皇统一旦消失,蒙古、西藏、新疆还会不会效忠中央,要打一个大问号。
1912年2月12日的退位诏书里写着一句: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这句话是这场交易里真正被买下来的东西。清帝以禅让的形式把统治合法性交给民国,民国因此不必以征服者的身份重新去确认每一寸边界。
此后几十年,中国政府处理外蒙古、西藏、新疆问题,都要回到这张纸上找依据。法理接住了,实控接不住。
新疆巡抚袁大化在退位诏书颁布之后仍旧拒绝停战,一面进攻伊犁,一面镇压巴里坤的回民起义,北京几次电令停战议和,他照样组织兵力再打,直到革命军反攻迪化,才夜半逃遁离开新疆。
外蒙古此后长期在沙俄支持下事实独立,西藏与中央关系疏离,新疆落入一任接一任的军阀之手。诏书没有消灭这些麻烦,它只保证了一件事:这些地方走出去了,法理上仍是走出去的中国土地,随时可以要回来。
所以“革命军真打不过北洋军”,这话是实情,汉口汉阳的火光就是证据。但打得过打不过并不决定结局。决定结局的是谁付得起军饷,谁接得住这片疆域的法理。清帝不退位,中国会不会必分裂?
库伦城里被押走的三多已经先给了答案的一半——中枢一瘫,边疆立刻有人动手。剩下的一半,是那句“五族完全领土”把动手的口实堵住了。打下汉阳的那支军队,最终没有再往南走一步。
它把枪口调回北京,换回来的是一纸诏书上的一句话。这句话没能守住外蒙古的实地,却守住了后来几十年里,中国人重提这些地方时那句理直气壮的“本来就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