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多年前，鸭绿江畔曾见证志愿军将士跨江出征。丹东作为战争的前沿城市，至今仍留存着断桥上的弹痕、江岸的碉堡，以及无数家庭的烽火记忆。2020年，正值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作战70周年，丹东市融媒体中心启动了大型纪实系列报道“口述历史”的制作。

这不仅仅是一档节目，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当年20岁左右的战士如今大多年龄在9旬左右，他们的记忆正在随着岁月流逝。我们必须赶在亲历者离世之前，把那段历史以最真实的方式记录下来。

近年来，抗美援朝题材纪录片创作持续升温，业界围绕如何用影像讲好英雄故事展开了多次研讨。在此背景下，我们先后创作了《铭记》《我的抗美援朝》《抗美援朝文物故事》等系列纪录片，其中《铭记》已播出近400集，先后获得全国及省级奖项，并在央视纪录片频道播出。

这些积累让我们意识到，抗美援朝题材纪实作品的价值不局限于宏大叙事，也在于每一个普通战士口中的细节，正是这些细节彰显了历史的温度。

《铭记》工作部主创成员张萍在四川采访曾荣立三等功的志愿军老战士雷光兴，听老英雄讲述战斗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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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起点：情感与使命

纪实节目的品质往往取决于创作者对拍摄对象有没有真感情。我们面对的是一群特殊的老人——他们曾经是战场上的英雄，如今大多过着平静甚至清贫的生活，许多人几十年来从未向子女提起过当年的经历。

第一次走进蒋庆泉老人的家时，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真的想听吗？”那一刻我们明白，采访不是索取，而是倾听与尊重。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们意识到自己肩负着一分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些即将被岁月带走的记忆，如果没有人记录，就将永远消失。

记录不是为了猎奇，更不是为了完成工作任务，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用青春和热血换来了今天的和平。这是我们作为媒体人的使命。

带着情感与使命，我们的足迹遍布全国15个省市，从东北的林海雪原到江南的水乡小镇，从北京的干休所到云南边陲的小山村，行程超过20万公里，拜访了近800位志愿军老战士。

每一次采访都是一次灵魂的洗礼：有人说起牺牲的战友时突然哽咽，有人拿出珍藏70年的战场日记，有人至今还保留着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弹片。这些瞬间让我们确信记录本身就是一种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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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基调：凝重与悲壮

在视觉呈现上，我们确立了以凝重、悲壮为主基调的美学追求。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题材本身决定的——面对战争与牺牲，任何轻佻的影像语言都是不恰当的。

光影是塑造情绪的第一道门槛。我们大量采用侧光和侧逆光进行拍摄，让光线从侧面或侧后方勾勒人物的轮廓。拍摄被汽油弹烧伤面容的老战士涂泊毅时，光线从侧上方打下来，伤疤在明暗交界处形成强烈的反差，不需要任何解说，仅仅看到那张脸就能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在场景选择上，我们偏爱有窗棂投影的老屋、堆满旧物的房间，让光影的自然变化成为时间的注脚。

音乐的使用讲究克制与时机。在采访李维波老人时，他拿出一张70年前的合影，指着上面一个个年轻的面孔说：“俺们那一个连，就剩下炊事员、干事、我三个人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们选择让《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旋律缓缓流入，音乐没有压过人声，只是轻轻托住情绪，让观众自己完成情感的发酵。在另一期节目中，老英雄回忆胜利会师时，我们加入了高亢嘹亮的唢呐声，瞬间把观众带回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音乐不是煽情，而是情绪的催化剂。

解说词的写作同样遵循这一基调。我们不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力求每一句话都有画面、有细节。写到叶发坤炸暗堡的事迹时，解说词点出：“这一天，离停战协定签署只有两个星期。”短短一句话把胜利的喜悦与个人的牺牲并置在一起，让人扼腕。写马良山战斗，我们只说“山被削低了三四米”，七个字，观众自己就能想象炮火的密集程度。细节的力量永远大于空洞的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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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构建：人物与结构

人物选择是叙事的第一步。我们重点采访的是一线作战人员——只有亲历者才能说出战场上的真实感受。

蒋庆泉是电影《英雄儿女》王成的原型之一，他在石岘洞北山阵地喊出“向我的碉堡开炮”，却因被俘而沉默了大半生，直到晚年才开口；侦察英雄荆云山曾因淮海战役的事迹被拍成电影《渡江侦察记》，在朝鲜战场上他带着两名战士深入敌后三天两夜；空战英雄张积慧击落美国王牌飞行员戴维斯，创造了世界空战史上的奇迹，但他说得最多的却是“那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深藏战功的孙景坤回乡后默默种地，儿女都不知道父亲是特等功臣。每一位英雄背后，都有一段值得书写的传奇故事。

影视语言的魅力在于能让观众“进入”故事 。荆云山讲述三天两夜的侦察经历时，我们在编辑中设置了几个悬念：出发前只知道任务危险，但到底有多危险？穿越封锁线时怎么避开探照灯？遇到巡逻队如何脱身？随着讲述的展开，悬念一一解开，观众仿佛跟着三位侦察兵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蒋庆泉讲述“向我开炮”的那一刻，我们保留了步话机的电流杂音，还穿插了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喊话的经典镜头——现实与艺术的互文，让那一刻的情感冲击力倍增。

叙事结构上，我们尝试纵向主线与横向延展相结合。孙景坤讲述上甘岭战役时，我们在敌机轰炸的间隙插入了三段资料：上甘岭地形图动画、同时期其他战士的日记摘抄、战后阵地的实景照片。这三段材料既打破了单一叙事的呆板，又拓展了历史的厚度。观众既能跟随孙景坤的回忆沉浸于个人经历，又能跳出个人视角俯瞰整场战役，获得更立体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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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运用：碎片整合与镜头表意

历史资料的运用，考验的是编导的叙事能力。我们从各地档案馆、老战士手中搜集了大量零散的影像、照片、日记、实物。如何让这些沉默的资料“开口说话”？唯一的办法是通过剪辑赋予它们叙事逻辑。

表现保卫鸭绿江大桥的战斗时，我们选取了三个视点：空中敌机轰炸、桥上工人抢修、江岸上我方炮火反击。将这三个视点的素材全部切碎，然后交叉剪辑——轰炸、抢修、反击，轰炸、抢修、反击……交替出现的节奏感营造出紧张的战场氛围。冰天雪地的画面、几个钢盔、一小袋马料，这些碎片化的老影像，配合李春超老人的讲述：“班长拿着头盔，盛一头盔，给你盛点，给他盛点，还不能多了……搁嘴里像沙子一样，那也得往下咽。”画面与讲述相互印证，冰冷的资料被注入了人的温度。

更高层次的表意来自镜头的对列与隐喻。张积慧讲述空战经历时，我们把一组地面拼刺刀的镜头与空战镜头交叉剪辑：地面战士们挺起刺刀冲向敌阵，空中张积慧咬住敌机猛烈开火。两组镜头交替出现，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揭示出志愿军空军同样敢于“拼刺刀”的战斗精神。

讲述林家保“以命相拼血卧大地”的事迹时，我们将他晚年坐在轮椅上的镜头与当年战场冲锋的资料画面叠化——轮椅的缓慢与冲锋的迅猛形成对比，隐喻英雄从血火中走来，虽已垂暮，但精神永存。

在一期节目的结尾，我们用了一组暴风雪的镜头，长焦拍摄压缩了空间，雪花的密度被强化，画面中鸭绿江断桥的累累弹痕依稀可见。主题音乐缓缓托起，雪花纷飞，仿佛无数英烈的忠魂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不需要一句解说，观众自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与庄严。

纪实节目不仅是历史的记录者，更是精神的传递者。每一段口述都是一颗火种，每一集节目都是一座桥梁。从最初面对老英雄时的情感触动，到如今肩上沉甸甸的使命感，我们愈发明白：将近800位英雄的故事呈现给观众，不仅是在完成一项工作，更是在履行一份承诺——让那段历史不被遗忘，让后来者懂得今天从何处来。

作者 | 张春星（辽宁省丹东市融媒体中心高级记者）

来源 | 《全媒体探索》2026年6月号

值班编辑 | 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