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宋史，越读越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假期，窗外偶尔有人声，我窝在沙发里，翻着翻着就陷进去了。宋朝跟别的朝代不太一样，它不像汉唐那么轰轰烈烈，也不像明清那样规矩森严，但它偏偏在乱世尽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路。 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就没能真正缓过气来。节度使们起初只是领兵打仗，渐渐地，人事权、财权都攥进了手里。朝廷管不到，地方自成一国，割据态势越来越明显，唐王室其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只等着有人来捅破窗户纸。

907年，朱温动手了。他从唐哀帝手里接过那顶皇冠，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所谓五代十国也就此开场。那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路，53年光景，中原换了5个王朝，14个皇帝走马灯似的轮转，至于割据一方的小朝廷，几十个，根本数不过来。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他，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兄长，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坐龙椅。那是个不讲道理、只有武力的时代，乱到什么程度，很多书里都写过，我就不多说了。 959年7月，后周世宗柴荣病逝，年仅39岁。这事出得急，国主一倒，留下的是个六岁孩童，柴宗训。他的哥哥们早早就没了，孤儿寡母守着半壁江山，四面八方全是虎视眈眈的强敌，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谁心里都明白。

柴荣生前其实看得清楚。他一直说十年至太平——给他十年，他要扫平割据，一统天下，给百姓一个安稳的日子。他一边打仗一边整顿吏治，该罚的罚，该杀的杀，朝纲总算有了点样子。对于武将，更是提防得紧，凡是长得方面大耳、有帝王之相的，几乎都清洗干净了。他想给儿子扫清障碍，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漏掉了一个人，赵匡胤。 这就是历史的谜。柴荣千防万防，防住了所有显眼的人，却没防住自己的禁军统帅。柴宗训登基半年后，公元960年正月初一，陈桥驿一夜间变了天。士兵哗变，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非要他当皇帝不可。后世总说，这是赵匡胤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但真相是什么，恐怕没人说得清。我只知道一点：在那个年代，赵匡胤手里有兵，又有人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他不想当皇帝，也由不得他。时势推着你往前，你不走，身后的人也会把你抬上去。后周太祖郭威当年也是黄袍加身走上来的，这种戏码，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能看懂这一点，历史观才算成熟。

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跟部下约法三章：不杀人，不抢掠，不动后周宗室，官员一仍其旧，只换个皇帝，换个国号。兵不血刃，政权交替完成。这件事做得很体面，跟历来杀光前朝皇族的做法截然不同，也为赵匡胤赢得了不少人心。 接下来就是收拾残局。他依照赵普的计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一点一点削平群雄。到976年他去世时，南方已经平定，只剩北汉和幽云十六州还悬而未决。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是他对权力的设计。他信不过武力，怕武将坐大，于是想了一套办法：文官主政，多方分权，调兵、练兵、领兵各归不同衙门，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这套东西，当时见效不快，但方向对了，框架搭起来了，后来两百年间，大宋再无藩镇割据之祸，安史之乱那样的悲剧也再没重演过。

赵匡胤自己也清楚，他没有时间把所有事情做完。976年深秋，他遽然离世，时年49岁。皇位没有交给儿子，而是传给了弟弟赵光义——当时37岁的晋王，兼开封府尹，相当于首都市长加卫戍区司令。赵匡胤的长子赵德芳当时25岁，既没当太子，连个郡王的封号都没有。有种说法是，杜太后临终前叮嘱过赵匡胤：乱世里要立年长的君王，你死之后，把皇位传给光义，免得幼主难撑大局。这个说法没有确证，但放在当时的处境里看，合理性极高。 赵匡胤的做法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没有刻意栽培儿子，反而给弟弟不断创造机会，交给他实权，帮他树立威信。到后期，连宫里的小太监都心知肚明：皇上早已打定主意，要让晋王接班。这不是偏爱，也不是糊涂，而是清醒。天下尚未统一，旧臣的根基很深，四方人心未附，这个时候，交给谁更稳妥？答案一目了然。

我读过很多历史人物，孔子值得敬，赵匡胤也让我佩服。他有情有义，头脑冷静，做事有章法，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等。他开创的文官治国的路子，后来被无数朝代沿袭，甚至可以说，今天很多制度里都有他的影子。赵光义对他的哥哥，是真的崇拜。他接过赵匡胤未竟的事业，继续南征北战，稳住内政。到太宗晚年，天下版图大体恢复，人心也逐渐安定，只剩下幽云十六州还攥在契丹人手里。 到了这一步，赵光义却变了。他没有遵从母训，把皇位还给哥哥的儿子，而是立了自己的儿子赵恒为太子。997年，赵光义去世，赵恒即位，是为宋真宗。当时赵匡胤的两个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早已先后死去，孙辈也未能形成什么挑战。皇位就这么顺理成章，传到了赵光义的子孙手里。 亏是亏了哥哥，但赵光义心里未必没有愧疚。他清楚赵匡胤的本事和胸怀，也明白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占了多大的便宜。他说过一句在德不在险，多通透的一个人。可面对皇位这个天大的好处，他还是选了私心。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道理都懂，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但历史的账，不会一笔勾销。公元1127年，金兵攻破开封，赵光义的子孙几乎被一网打尽，掳往北方。而散落在民间的赵匡胤后裔，却大多躲过了这场劫难。又过了35年，1162年，南宋高宗赵构——他正是赵光义的六世孙——退位了，把皇位交给了赵匡胤的七世孙赵昚，是为宋孝宗。绕了一大圈，皇位终于回了赵匡胤一脉。 宋太祖当年种下的那点善念，最终被他的后人用最古老的逻辑接住了。所谓天意，也许就是这般：你可以靠手段得到权柄，却逃不过时间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