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历史长河里，多少英雄豪杰终究化为尘土。而在这其中，春申君黄歇的一生，就像一场绚烂却又戛然而止的烟火。够传奇，也够悲凉。 他不是天生就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战国四公子中，另外三位——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信陵君魏无忌，哪个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孙贵胄？可黄歇呢？出身不明，争议不断。有人说他是没落王族，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一介布衣。但他硬是凭着一张嘴、一颗脑子，一步步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是最后呢？身首异处，满门被屠。 这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给了你无限的风光，又让你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 说起黄歇年轻的时候，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倚仗，也没有现成的仕途等着他去走。他选择了最笨也最聪明的方式——走万里路，读万卷书。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他背着行囊，四处游历，看各国山川，听各处风声。这个人脑子转得快，嘴皮子也利索，走到哪儿都能把道理说得透透的。就是凭着这份才学和见识，他引起了楚顷襄王的注意。 可是注意归注意，距离真正掌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足够大的机会。 而历史，从来不会辜负准备好的人。公元前298年，秦国出兵的铁蹄踏碎了楚国的安宁。巫郡丢了，黔中郡没了，连都城鄢郢都被秦军攻破。楚国一下子就被打趴下了，楚顷襄王被迫东躲西藏，迁都避祸。这种时刻，求和成了活下去的唯一出路。公元前272年，楚王把这副重担交给了黄歇。 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黄歇到了秦国才发现，情势比自己想的还要凶险——秦昭王刚刚打垮了魏赵联军，正磨刀霍霍，准备联合韩魏一举灭了楚国。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怎么办？黄歇没有慌，他给秦昭王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言辞恳切，句句在理。他说，这天下能跟秦国掰手腕的，就一个楚国，你要是非把楚国往绝路上逼，楚国人拼起命来，秦军也要掉一层皮。到时候齐国、魏国、赵国趁火打劫，秦国能捞着什么好？与其两败俱伤让旁人捡便宜，不如秦楚结盟，联手对付别人。 秦昭王看完这封信，琢磨了半天，竟然真把攻楚的计划给搁下了，转而跟楚国结了盟。这一纸盟约，免去了楚国的灭顶之灾。但是代价是沉重的——楚顷襄王必须把太子熊完送到秦国做人质。而陪在太子身边的，正是黄歇。 这一陪，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棵树长大，也足以让一个人看透世间冷暖。黄歇和太子熊完在这十年里形影不离，同吃同住，早已超越了君臣，更像是生死相依的兄弟。这就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伏笔。 公元前263年，前线传来消息——楚顷襄王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太子熊完当然想赶回去继承王位，但秦国怎么肯放人到嘴边的筹码？黄歇又站出来了。他这次没有直接去找秦昭王，而是找到了秦国的丞相范睢。他说得也很实在：楚王是不行了，这时候秦王要是让太子回去，太子即位后能不感激秦国？这对贵国来说是好事。要是秦王扣着太子不放，想趁机要挟楚国——可楚国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继承人，别人一旦理了新君，跟秦国翻了脸，太子在手里还能有多大的价值？这不是把宝贝捂成了废铁吗？ 范睢被说动了，转而去游说秦王。秦昭王多精明的一个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但又留了个心眼儿：先让太子的师傅回楚国探病，等消息回来再做决定。 这一招，又把黄歇逼到了墙角。战国时期的交通，走一趟楚国来回少说也要几个月，真要按秦王的安排办，等探病的人回来，楚国的王位恐怕早就旁落别人头上了。黄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现在必须赌了。他找到熊完，让他换上楚国使臣车夫的衣服，混在队伍中赶紧逃回楚国。而他自己，则留下来冒充太子的身份，硬扛秦王的怒火。 他当时跟太子说了一句话：臣请止，以死当之。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什么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就是。黄歇虽然出身微末，但骨子里却有一种让人佩服的孤勇。他这么一留，就相当于把命交出去了——秦王一旦暴怒，他必死无疑。 果然，熊完前脚刚走，纸包不住火，秦王很快发现了真相。震怒之下，他当场下令让黄歇自尽。命悬一线的关口，又是范睢站了出来。他对秦王说：黄歇这人，作为臣子，能豁出命来护主，这份忠心不是装的。太子即位后肯定会重用他，我们不如现在放他回去，顺手做个人情，也好让楚国记着我们的好。秦昭王想了想，竟真的松了口，把黄歇放回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搁在黄歇身上，再合适不过。他在秦国赌上性命的那一次，赌赢了，而且赌回来的，是一生最辉煌的岁月。 回到楚国不久，楚顷襄王病逝，熊完顺利即位，史称楚考烈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是谁用命换来了自己的今天。公元前262年，黄歇被任命为楚国令尹，封号春申君，封地就是淮河以北的十二个县。 从一介白衣到楚国权臣，黄歇用了整整半辈子。而此刻，他终于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掌权之后的黄歇，可不是那种只会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文官。公元前257年，秦军兵围赵国都城邯郸，形势危急。楚考烈王派黄歇领兵救援，在楚、魏、赵三国的合击之下，秦军溃败而去。两年后，黄歇又率军讨伐鲁国，一举将其灭掉。一南一北两场大战，让春申君的大名响彻诸侯，楚国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楚庄王争霸中原的影子。而在内政方面，黄歇也是广招门客、礼贤下士，鼎盛之时门下食客多达三千多人，数量在战国四公子中名列第一。

然而，盛极必衰，花无百日红。秦国的强盛已经是不可阻挡之势，六国联合起来对抗，也只是以卵击石。楚考烈王被推为六国盟约的盟主，实际主持大局的却是黄歇。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六国联军看似声势浩大，真打起来却像一盘散沙，被秦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一场惨败，让楚考烈王颜面扫地。他把所有的责任一股脑推到了黄歇头上，从此冷落了这位曾经的大功臣。 但真正让黄歇走向绝路的，是另一件事。 楚考烈王即位这么多年，后宫佳丽三千，却一直没有儿子。这不单单是楚王的烦恼，更是黄歇的心病。楚王没有继承人，将来王位必然要旁落到其他宗室手中。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他黄歇还能保住今天的权势吗？想到这里，黄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搜罗美女往楚王宫里送，可楚王的肚子——准确地说，楚王的后宫——就是没动静。 这时候，门客中来了一个叫李园的赵国人。他找到黄歇，说自己的妹妹生得美若天仙，连齐王都派人来求亲。黄歇一听，自己也动了心思，便让李园把妹妹献给了自己。要说这女子也是本事不小，没多久就怀上了黄歇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这女子给黄歇吹了一股枕边风：您想想，大王现在没有儿子，他真要有个万一，楚国的王位肯定要落到别人手里，到时候您的地位还能保住吗？现在妾身已经怀了您的骨肉，这件事没人知道。您不如把妾献给大王，大王一定会宠幸我。如果这一胎是个男孩，将来就是太子，那到时候您儿子就是楚王了，这整个楚国，不都是您的了吗？ 黄歇听完，心里盘算来盘算去。他当然知道，这是拿自己的女人去给楚王戴绿帽，是大逆不道的勾当。但在权力面前，良心这种东西，可以暂时放到一边。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已怀有自己骨肉的女人献给了楚考烈王。 后来的故事，就像剧本写好的一样。李园的妹妹入宫后很快得到楚王宠幸，生下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黄歇正在暗自得意，以为自己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辛辛苦苦搭好的梯子，其实是在给别人爬。 这个别人，正是李园。妹妹得宠之后，自然是没日没夜地在楚王面前替哥哥说好话，李园从一个门客平步青云，开始参与朝政。而他对黄歇，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而暗暗动了杀心。道理也简单：妹妹怀着别人的孩子进宫，这种事情一旦抖出来，可是灭族的大罪。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最大的那堵透风的墙，就是知情的黄歇。只要黄歇活在世上一天，李园的这颗心就一天不得安宁。 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病重。黄歇门下有个叫朱英的宾客看出了危险，劝他说：李园这个人野心不小，我听说他私下里养了不少亡命之徒，就是冲着您来的。您要先下手为强，把李园除掉，免得到时候被他算计。黄歇听了却哈哈一笑，摆摆手说：李园?他不过是个软弱的门客而已，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压根没把李园放在眼里，更没把那句忠告放在心上。 可李园，比黄歇想象中要狠辣得多。

楚考烈王去世的那一天，李园抢先一步进入宫中，在棘门之内埋伏了刺客。黄歇毫无防备地前来奔丧，一进棘门，伏兵四起，刀光剑影。一代权臣，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被乱刀砍死，头颅被割下，扔在了棘门之外。李园还不解恨，紧接着下令屠灭黄歇满门，一个不留。 从楚国权力的巅峰，到身首异处的亡魂，黄歇的一生，就这样仓皇落幕。战国四公子之中，有善终者，有显达者，唯独他，落得如此下场。说到底，是贪欲毁了他。他本可以在功成名就之时急流勇退，安度晚年，可他不甘心，想要的太多，付出的代价，也就越惨烈。 唉，可惜了。可惜他一身才华，可惜他一世英名，最终却败给了一个贪字。倒是那句老话说得透彻——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