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1月,北平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紫禁城高墙内,树叶子发黄又打卷儿,北风顺着宫墙的缝儿钻进来,吹得长街两旁的布幌子稀里哗啦响。这座三百年的皇宫,到了最后一段喘息的日子。 大门外头,国民军的脚步声逼近,带头的正是冯玉祥。他的手下一路闯进神武门,连通报都没顾得上。宫里的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腿都软了。 快去通报溥仪,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冯玉祥站在储秀宫门口,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却震得满院子的人心都揪了起来。
溥仪正歪在榻上半眯着眼看一封没写完的情诗。听见外头动静,刚想发火——怎么回事? 冯玉祥根本没给他摆架子的机会。他让人递了一张纸到溥仪面前,纸上大字写得清清楚楚:限半日之内,皇室全部成员迁出紫禁城。 溥仪捏着那张纸,眼睛瞪得溜圆,戴的蛤蟆镜差点掉下来。 半日? 他站在宫门口,愣愣地望着院子里那些雕梁画栋,嘴里喃喃:搬出去,那后宫的女人们怎么办? 这一问,问出了结局。这皇宫里的女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怕是谁也答不上来了。 要说这大清朝,从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开始算,到末代皇帝溥仪退位,一共276年。前两百多年,皇帝的女人那是真·金枝玉叶,吃穿用度全是天下最好。别的不说,光说后宫那点衣食用度,就是外头王公大臣想都不敢想的。 可富贵这东西,长得跟花似的,有开的时候,也就有谢的时候。 武昌起义一响,大清的龙椅坐不稳了。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溥仪颁布了《退位诏书》,大清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翻了篇。当时有人说大清亡得憋屈,但历史这玩意儿,从来不讲情面。 清朝亡了,皇室的人却没走。袁世凯掌权那会儿,为安抚各方情绪,定了一套《清室优待条例》:皇帝还是皇帝,住还是住在紫禁城里,宫女太监照常伺候,钱也按月发。这日子,说穿了不过是换个名义,里头照样还是老样子。 袁世凯还在,这套面子还撑得住。可1916年他去世以后,北洋政府自己人打成一团,谁还有工夫管你紫禁城里那几个过气皇族? 段祺瑞跟黎元洪闹得不可开交。溥仪在中间被人摆了一道,糊里糊涂又登基了一次,前后十二天,像做了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才知道这世上再没有皇权可依了。 那时后宫里,其实已经没剩下多少女人了。同治皇帝名义上的皇后和妃子,死的死,走的走;光绪一后二妃,珍妃早就被慈禧扔井里了;溥仪自己还没成年,后宫根本没成型。等到1922年他真娶了妻、纳了妃,前前后后拢共也就四个女人。 也就是说,大清亡的时候,后宫里从上到下加起来,一共也就八个女人。 同治的三个妃子,是最先在宫里熬日子的人。 珣妃阿鲁特氏,出身不错,嫁进宫里当妃子时,同治还活着。但阿鲁特氏这个家族说来也奇怪,她姑姑是皇后,她自己是妃子,辈分比侄女低,却还得守着礼数过日子。同治一死,她19岁就成了寡妇,后宫里冷冷清清,没人说话,也没孩子陪着,日头漫长到让人心慌。 总算有一回,慈禧过寿高兴了,把她抬成了皇贵妃。可那又怎么样呢?丈夫没了,什么妃都是虚名,她还是一个人。 后来隆裕当了太后,珣妃心里不服气,又跟瑜妃搅在一起闹,给自己争来一个兼祧皇考皇贵妃的名号,听着风光,本质上不过是牌位上的字多几个罢了。 她喜欢溥仪,因为一辈子没养过孩子,看谁家小孩都亲。溥仪小时候常被她抱到屋里吃饭,吃的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御膳房菜式,屋子里点着好闻的檀香,两人挤在一块儿,像一个又一个寻常的午后。可这日子,终究是借来的。1921年,珣妃病逝,终年65岁,走的时候,离紫禁城被赶人还有三年。 瑜妃要比珣妃倔得多。她长得好看,脑子也灵光,是当年同治最喜欢的人之一。可她太得宠了,慈禧看了不痛快,把自家亲信的慧妃塞了进来,又让同治对她越来越疏远。后来皇帝干脆谁也不碰,连宫里女人都懒得搭理,瑜妃也是从那时候起,再没了怀孩子的机会。 八国联军进北京那阵子,慈禧带着光绪跑了,留下一后宫女人没人管。瑜妃挺身而出,带着这帮妇女跟联军周旋,硬是护住了不少人。可等慈禧回来,连个好脸都没给。 后来的她,看开了。从紫禁城出来以后,她跟瑨妃一起搬到了固伦荣寿公主府上。那里头地方不大,日子也清静,偶尔有人来看看她,她也不多说话。1932年去世,后事的规格,是溥仪从伪满洲国那边遥寄过来的。 瑨妃没什么故事,史书里连她名字都懒得提几笔。她出身一般,也不争宠,活着就是个影子。跟着瑜妃住进公主府,第二年也跟着走了。 光绪的后宫,就更冷清。 隆裕太后是慈禧的侄女,嫁给光绪却从来没得过体面。光绪恨慈禧,恨屋及乌,见她也没个好脸色。慈禧压着她用,嫔妃也欺负她老实。她活着,像是被夹在门缝里的一块破布,两头都是力,两头都在扯。 但话说回来,她命不算苦到底。至少她活着等到了大清的结束,也等了一个自己名分上的体面。1913年,她死了,两年后,袁世凯也死了。 瑾妃是珍妃的姐姐,活得比她妹妹久得多。她妹妹被慈禧扔井里那年,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她在后宫里熬了几十年,熬到清亡,熬到冯玉祥来赶人。就在被赶出紫禁城的前一个月,她病逝于储秀宫,那年她51岁。 她一生不得宠,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存在感。她大约早就不指望什么了,在宫里,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闭上了眼睛。 至于溥仪的女人们,故事就更加曲折和心酸了。 溥仪1922年大婚,娶了婉容和文绣。婉容家世好,受西式教育,长得也出挑。一开始,她跟溥仪还很聊得来,俩人拍照、骑车、学着跳舞,算得上皇城里的一对小新鲜人。可那时候的大清,连招牌都没了,溥仪心里的落差,像一碗放凉了的汤,谁喝谁知道。他们搬出紫禁城,又在天津住了一阵,后来溥仪被日本人带到东北,婉容也跟着去。她这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复国大业,不过是换一座监狱,从一个屋檐,困到另一个屋檐。日子一天天发烂,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染上鸦片,意志散掉,最后在疯癫和病痛中结束了一生。 文绣倒比她清醒,也比她果断。1931年,文绣公开登报要与溥仪离婚。皇妃休皇帝,搁在前清,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可这会儿,溥仪拦不住她,爱新觉罗也拦不住她。她离了婚,去做小学教师,前半生的锦衣玉食,换作后半生柴米油盐的辛苦。日子虽难,可至少踏实。1953年病逝,留下一段末代皇妃的传奇。 谭玉玲和李玉琴,都是溥仪在伪满时期身边的女人。谭玉玲21岁暴毙,死因至今说不清;李玉琴与溥仪离婚后,改嫁他人,在长春过完了平淡安稳的一生。 有人说,最惨的其实不是后妃,而是那几千个从宫里被赶出来的宫女、太监。他们大半生在深宫里头,出了那几道高墙,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遣散费就那么几个钱,有的人连家都找不到,被人牙子卖进暗门子,战乱里死得无声无息。宫里有势力的老太监,攒了些家底,出宫后买宅子养老,还能接济几个穷朋友,算是那乱世里难得的一点暖意。 紫禁城的大门一关,前清的故事就此落幕。那些活过又死去的身影,像是风中残烛,谁也怪不得谁。只是许多年后回望,仍忍不住替她们叹一声:这世道,苦的从来都是那些身不由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