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水浒》读到最后一回,心里总不是滋味。一百单八将,轰轰烈烈一场,最后能平平安安活到老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柴进算一个。
柴进这人,外号小旋风。听这绰号,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但他出身实在不一般,论血统,是后周皇家的后代;论家底,家里供着宋太祖亲赐的丹书铁券。就凭这玩意儿,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当朝官员见了他,也得客气三分。 梁山排座次的时候,柴进坐上了第十把交椅,星号天贵星,跟天富星李应一起管钱粮。说是管钱粮,其实也管着一份体面。后来征方腊,柴进跟燕青潜进江南做卧底。那方腊也是个爱才之人,一看柴进谈吐不凡、气度闲雅,不但给他升官,还把女儿嫁给了他。日子过得像真的驸马爷一样,可柴进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是来干嘛的。 等方腊平定,论功行赏,柴进被封为武节将军,还做了横海军沧州都统制,风光无限。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辞官了。理由说是风疾,其实就是不想干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在方腊那儿当过驸马,这事儿要是日后被人翻出来,即使有丹书铁券,也未必保得住命。不如趁着功成名就,撒手回乡。果不其然,他这么一退,倒真躲过了后来的风浪,最后无疾而终。 有人说了,柴进能善终,靠的是他自己识时务、知进退。这话不错,但只对了一半。再往深处挖,真正的根子,还得从宋太祖赵匡胤那儿说起。 说起来,北宋一朝对柴家是真的厚道。不但没赶尽杀绝,反而一直优待着。哪怕到了南宋,柴家也没被冷落。当年赵匡胤在陈桥被士兵黄袍加身,周恭帝柴宗训只好让出皇位。赵匡胤没为难这个小孩儿,封他当郑王,让他安享余生,死后还给了个恭皇帝的谥号。这事儿搁在历代改朝换代里,真不多见。更玄的是,据说赵匡胤还在太庙里立过一块誓碑,上面刻着三条规矩。头一条就写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就算真犯了谋逆大罪,也只能在监狱里赐死,不能拉到菜市口砍头,更不能连坐他的家人。这碑文一代传一代,宋朝每个皇帝登基,都要去太庙拜一拜。正因为有这道护身符,柴家才能一直平平稳稳,没被哪个小心眼的皇帝找茬。 那么问题来了,赵匡胤为什么要对一个被自己夺了江山的前朝皇族这么好?他真就那么心善? 恐怕不是。咱们换个角度想,他刚坐上龙椅,根基浅得很。朝堂上下,多少老臣心里还念着柴家的好?要是自己一上台就对孤儿寡母下狠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再说了,北边辽国正虎视眈眈,内部要是先乱起来,还怎么打仗?与其落个骂名、闹得人心惶惶,不如施点恩德,把人心拢住。这招以退为进,看起来是示弱,实际上高明得很。 所以说,柴进的幸运,不只是他自己会做人。更幸运的是,他碰上的那位开国皇帝,心里装的不只是眼前这点称王称霸的小算盘,而是整个天下的安稳。有时候,放过别人,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长远的路。